十一(第4/7页)

“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也递交辞呈。或许你以为可以让堀田老师一人辞职,而我却若无其事地留下来,但我可做不来这种寡廉鲜耻的事情。”

“那可不成啊。堀田跟你都走的话,学校的数学课就真没人上了……”

“有人上也好,没人上也罢,反正不关我事!”

“你怎么能如此任性呢?也得体谅一下学校的困境吧。再说,你来了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不干,写进你的履历也不好看呀。这方面你也不得不考虑吧?”

“履历不履历的,有什么关系?比起履历来,我更看重情谊!”

“没错,你的话言之有理——可谓句句在理,但我所说的也请你多少体察一下。如果你坚持要辞职,我是不会横加阻拦的,但希望你能等到接替之人来了以后辞职。总之,请你回去后重新考虑一下。”

叫我重新考虑,可道理如此清楚明白,又有什么好多考虑的呢?可是,我看到山狸的脸这会儿红一阵白一阵,怪可怜的,于是就答应他重新考虑一下,从校长室退了出来。

我没有搭理红衬衫。因为迟早要收拾他的,所有的事情凑到一块儿,到时候跟他一并算总账就是了。

我跟豪猪说了与校长谈判的经过,他说:

“我猜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他让我将递交辞呈的事儿先缓一缓,到了最后关头再辞也不迟。我接受了他的建议。看来豪猪这家伙要比我老练得多,我决定以后凡事都听他的。

豪猪终于递交了辞呈。跟一众同仁告别之后,他先去了海边的港屋,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折回身来,住进了温泉町枡屋的二楼房间,在纸拉门上抠出个洞,开始了他的蹲守工作。知道这个秘密的恐怕只有我一个吧。

想到红衬衫不来则已,要来也定然是在晚上,何况黄昏时候会有学生来往出入,人多眼杂,也不可能出现,所以倘若要来,恐怕也是九点钟过后了。

开头两个晚上,我都蹲守到十一点左右,结果连红衬衫的影子都没看到。第三天,我从九点蹲守到十点半,还是落了空。再也没有比蹲守落空,半夜里独自回家更令人灰心丧气的了。

这样过了四五天之后,房东婆婆竟开始担心起来了。她说,你是有家室的人了,夜里这么贪玩可不好,还是收收心吧那摩西。嗨,我的“贪玩”跟她所想象的“贪玩”压根儿就是两回事儿嘛。我玩的可是替天行道、铲除奸佞的游戏啊。

话虽如此,连着一个礼拜下来毫无效验,到底也叫人倒了胃口。我是个急性子,劲头一上来,开夜工也好,干通宵也罢,万死不辞。缺点是无论干什么都没有长性。尽管这次是以豪情万丈的“天诛党[5]”自居,也照样会日久生厌。因此第六天时,我就不耐烦了。到了第七天,想干脆撂挑子不干了。在这方面,豪猪倒是十分顽强。从黄昏到夜里十二点,他一直将眼睛贴在拉门上,紧盯着角屋门前那盏圆罩瓦斯街灯的下方。我一去他那里,他就会给我看统计数字:今天进去了多少客人、住宿的几人、女客几人等等,令我惊叹不已。我说:“红衬衫会不会不来了呢?”他说:

“嗯,按理说该来了呀。”

他不时地抱着胳膊长吁短叹,真够可怜的。倘若红衬衫一次也不来,那么豪猪就一辈子都没法“替天行道”了。

到了第八天,我从下午七点左右走出寓所,先去慢吞吞地洗了澡,然后到街上买了八个鸡蛋。这是用来对付房东婆婆的“红薯攻势”的。我一边四个,将鸡蛋分别放进两个袖兜里,肩上照例搭着那条久负盛名的红毛巾,袖着手登上了枡屋的楼梯。豪猪一拉开门就对我说:

“喂,今儿个有门儿,嗨。”

那张韦驮天一般的脸瞬时神采飞扬了起来。直到昨天晚上,他还一直闷闷不乐的呢,连在一旁看着的我都觉得他死气沉沉的。如今见他鲜活有神,我也不由得立刻快活了起来。还没问他是怎么回事儿,就自顾自“好啊!好啊”地小小雀跃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