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声(第5/6页)

既然如此,我余下来的工作只能是听命于他,老老实实做一个“知识苦力”,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下机械而勤奋地工作。我要像一个梦游症患者一样,应答自如按部就班。

我翻动它们,不断被精妙绝伦的思路给震惊。真是叹为观止。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它们一下推到了地上。

随着噼啪几声,地上拍打出一股尘土。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认真拾掇背囊,里面全是从那个平原和山区带回的各种东西。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我把背囊里的东西再三整理,一件件放好。

让我暂且回到自己的小窝,回到妻子和孩子身旁吧。

在营养协会、还有那烂成一坨的猪狗不如的生活,大概也将从此结束了。只有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庄周在许多年前已经解决的问题,在我这儿才刚刚开始呢。还好,人人都必会有一个开始,或迟或早。道理也就这么简单:人活着就要不停地撞墙,或者把墙撞倒,或者把自己撞碎。

我到大炕上取出早就整理好的背囊,将背带穿在胳膊上——这立刻就变成一个身负背囊的男人了。

我往外走去,头也不回。

我一直往前,穿过生满了荠菜花的院子,打开院门……

5

进门时刚刚接近中午。家里正冒出了熟悉的气味,小厨房涌出一股淡淡的烟气。我敲门,叫了一声。我马上听出自己的嗓子低哑。可是小宁最先听到了,呀一声跑出来。他抱住了我的腿。

我抚着他圆圆的额头。儿子好像又长高了一点。我把他抱起来。“爸爸!爸爸!”他大声呼喊,梅子当啷一声扔掉手里的炊具,从厨房奔出来。

她扎了围裙,她瘦了。

“你可回来了!”

梅子撩起围裙去擦眼睛,再不说话。

“好多人到我们家来了。阳子领着你那些老朋友……”

梅子把我的背囊取下来,“多沉哪,”她咕哝着,“黄科长他们也来问,我告诉他,只要回来就会到单位报到的……”

我苦笑:“梅子,我不会去了……”

“什么?”

“真的。”

厨房里有一股焦煳味,她赶紧跑走了。

小宁问:“爸爸为什么不去了?”

“爸爸失业了。”

“失业了。”他重复着,声音很低,小小眉头皱起来。

我一直牵着孩子的手。“爸爸,妈妈说你又到山里、到海边上去‘窜’了。”

“因为爸爸要急着找一个朋友。”

“找到了吗?”

“没有。”

“他是谁?”

“一个撞墙的人。”

“撞墙?”

“撞得头破血流……”

梅子重新进屋,站在我们身边。她穿了一双漂亮的红拖鞋。我又记起了我们俩刚刚相处的日子,她穿一双红拖鞋在屋里一挪一挪走动的样子。那时她真像个孩子,常常依偎着不愿离开。时间啊,仿佛只一转眼两人都四十多岁了。真想骂一句粗话。这会儿小宁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我的身上。我把他俩紧紧搂住。我搂住了一个家庭。

这个夜晚,梅子发现了我浑身的伤疤。疤痕的颜色竟那么深;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梅子叫了起来,后来哭了:

“天哪!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到底去了哪里?”

我告诉她:我在大山里寻那个朋友,一不小心就跌到了崖下。当然要折腾一些日子。不过这不算什么。我不是又整个儿回到家里了嘛。

“天哪,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她的泪水流在了我的身上:“你折腾不完了……你知道自己四十多岁了吗?你到现在还没有学会过日子,一点也没有!”

我点点头承认:“是的……不过正因为这样,我一路上都在想:时候到了,咱们再也不能耽搁了。梅子,我们真该把日子从头弄一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