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声(第4/6页)

滨笑:“我喜欢静。”

“是的,你很安静。”

“我静久了也烦,有时也想动动。”

她在屋里环顾,嘴里不时发出一声叹息。我不知道这叹息是愉快还是厌烦。

3

小冷果然来了。我预料她会来。隔了一段时间不见,她那两只圆眼好像离得更远了。她一进来就大呼小叫——这一点和滨多么不同。她拍拍手掌:

“哎呀,我没有告诉黄科长就跑来了,你看哪,你说走就走,走这么久!黄科长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对他远没有你对他重要。”

“天哪,看你说的,你多有文化,黄科长是个文化人,他当然喜欢有文化的人。”

“他不过是个‘猫头狗耳’!”

小冷瞥我一眼:“俺听不懂!”

“我是说,他蠢得像头猪……”

小冷吐了吐舌头:“呀,你在说黄老呀!”

“他还没有老出个模样来……”

小冷不满地瞥我一眼,坐下。她撅着嘴。这个姑娘无论如何是单纯的,而单纯的姑娘迁就的东西总是太多。我不知她的父母对她寄托了怎样一种希望。我问起了她的老人。

“还是那样。自从我们家被那些人抄了以后,我弟弟就不回家了。”

“那样家里的担子就落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可不怎么!我还得忙协会的事儿;我真想给俺爸俺妈雇个保姆,可惜没钱……”

她给黄老做保姆,却要给自己家雇一个保姆……她说:“如果那幅画能卖掉就好了。我就是为这幅画来的——你该不是为了这画才离开这么久吧?你找的那个老头子是谁?他又怎么说呢?你这次离开该不是连画也带上了吧?”

我真是惊讶到了极点。她想得太歪了。我赶忙打开抽屉,把那幅画取出。

小冷两眼放光,一下抱到怀里。

“哎呀,天哪,它怎么在这儿啦?怎么在这儿?”

“老画家刚刚差人送来,很可惜……”

“怎么?”

“它是假的。”

小冷手一松,画落在了地上。她害怕一样看着,没有去捡。我替她捡到桌上。小冷捂着脸,长时间没有抬头。

“天哪,这不是一幅画,这是俺家的灾星,俺跟着它全毁了,这罪还没有头呢……像藏块金子似的藏,想不到是这么块狗东西。天哪,那个老教授也不是好东西,俺爸俺妈没拿他当外人,临走他就给了这么块假货骗人!”

“你别哭,哭也没用。也不要骂那个老教授。”

“不骂他怎么?他给假画骗人,还文化人呢!他的书都念到驴肚子里去啦?这么祸害平民百姓?”

“不要这样讲。这幅画也不一定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再说他又不是专家。就连那个著名的老画家一开始也说是真的。我相信老教授当时完全是好心好意。”

小冷抹着眼睛:“我真倒霉啊,我们家真倒霉啊!”

我安慰她:尽管这是一张假画,但无论如何还是一张挺好的画。我把画递给她,小冷却怎么也不拿了。她看着那张画,像看一条毒蛇,眼光尖利,连连后退。

小冷走了。我把那幅画挂在了静思庵的墙壁上。

4

她的来而复去好像提醒了我:我还是那个营养协会的人呢!我的顶头上司叫黄科长,我被指派到这个静思庵是为了改写和扩充他的那本“自传”!

我搓搓手,把案几收拾干净。一切该有个交代,有个着落了——什么结局不知道,但我知道该有个着落了。

我把订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做了封面的三大册拿出:《我的放牧生涯》、《学医大事记》和《游击考》。这些文字隔了一段时间没看,今天看来竟然又一次大放异彩。多么有趣啊,这使我陡然理解了一些静思庵主和小冷,明白他们为何一口一个“黄老”叫着。原来这种崇拜是自然而然的。瞧这字里行间处处闪露着一种邪恶的活力,真不像一个六七十岁的人写下的。看着这些文字,脑海里一再浮现的是他的形象:不太高的个子,稀疏的头发,翘翘的门牙,红扑扑的脸膛,活络的双目——如此生动可爱。他竟然可以把荒郊野外的放牧写得妙趣横生,起伏跌宕;他不厌其烦地考察乳猪与种猪,考察猪身上那几道竖纹与性格的奇怪对应关系;还有,他追逐奔逃的猪猡与后来参加革命的关系;他早年练就的技能与游击战争中的应用情况……他真的生了一副奇怪的脑瓜。而在《学医大事记》和《游击考》中,这些优长简直发挥得淋漓尽致。我渐渐觉得这是一个“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