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似雪(第8/10页)

淳于云嘉看了上年纪的妇女一眼,昏了过去……

帐篷里的人给她擦脸,呼唤她,端水……她醒来了,一动也不动。她的浑身都是唾液和汗汁,是肮脏的盐水和血迹。淳于云嘉的鼻子、嘴唇、耳朵,都在搏斗时被弄伤了。

“姊妹啊,小大姐,这就是咱这里的日子呀。俺早就说你要忍……”

淳于云嘉看着眼前这些晃动的面孔,觉得掺了黑颜色的阳光把她们脸上的皮肤全都烧灼下来,这皮肤一层一层地脱落。为什么她们一点也不知道疼痛?她呆呆地望着。旁边的女人去摇动她:

“你怎么了姊妹?你怎么了呀?”

淳于云嘉的眼睛一动不动,只看着眼前这些奇怪的形象。

“坏了,你看她像个石头人……”

她们伸出手试图在她眼睛那儿动一动,看她会不会眨眼。但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睁得溜圆……

“哎哟哟!”所有的人都呼叫起来……

6

半年之后,淳于云嘉从盐场又转回了林场。在林场里过了四个年头,总算回到了一个城市。

那是外省的一个省城。她遵循了自己当年的誓言:忍受下来,活下来。

在那个省会城市拥挤的街头,人们常常可以看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头发满是灰尘的女人。人们看不出她的年龄。她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她把脏衣服脱掉,穿上当年的整洁服装,洗个澡,把头发梳好。可是这种状态保持不了多久,一身衣服又脏了。她有时竟不知该怎样回到宿舍。

她在街上转啊转啊,那些流浪汉吸引着她。因为他们与她有些相像。她常常跟上他们走上很远很远。流浪汉们呼呼奔跑,她也呼呼奔跑。他们离开了,再也追不上了,她就随便在一个街角坐一夜。

她认定那群破破烂烂的人当中有她的男人。“你回来吧——所有的人都回来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我知道你嫌弃我。你做得对,我现在成了一个肮脏的人。是的,我成了一个脏老婆子……”

她头脑清醒时还可以坐在案前翻书……看看自己的照片,她好生奇怪:这个人长得太美了,这是谁呢?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人哪——可是你的眼睛为什么要直盯盯地望着我?你的眼睛,你微微张开的嘴唇、你那挺挺的鼻梁、又弯又黑的眉毛、不太长的一头浓发,耳朵,脖颈,领口袒露出来的黑色衣衫……你的皮肤闪动着光泽,你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你太年轻了,真正像一朵含苞欲放的月季花,你让我嫉妒。谁看了你都不会不动心的。可你是谁呢?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你的眼睛总在看我,脸上有一种极其特殊的男孩的神气!

当然了,你是一个女孩,你有着没法掩藏的温柔。从你的面容上看,你很果决,你做过什么了不起的大胆泼辣的事儿?你的名声很大吗?而旁边这个额头鼓鼓、满是皱纹的人,有着一对年轻人的眼睛的人,却是一座真正的高山。你一生不停地攀登,也攀不到他的山脊。他是花岗岩,一种坚硬的高原凸起。我思恋、我沉迷、我迷惑。我以为这一切都奇怪极了。

我弄不明白,我的姑娘!你脸对脸看我,你是谁的昨天?你该是所有好姑娘的昨天……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到明天?哪个了不起的摄影师咔嚓一声,把一个昨天永久地留下来。

好啊,多好。我看着你,浑身激动。我看着你,觉得一切痛苦都不算什么了,因为我看到了我们女性的昨天,就像看到我自己的昨天一样。一个少不更事的姑娘才骄傲,因为她不知道痛苦是什么。她们把幸福隐蔽起来,秘不示人。你这个姑娘啊,傲气的姑娘,你到底是谁?你的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我,可是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是谁的昨天?谁的昨天?告诉我,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