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9/10页)

多么笨拙和奇怪的询问!淳于云嘉笑了。她说:“当然是一个东西。它们都是爱!”

枯瘦青年低下头在本子上记着,嗯嗯几声:“嗯,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又问:“当然了,凡事还要问一个为什么。曲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人?他似乎——”

“你也早就说过了,因为他是一个天才。”

“哦哦,那停一下,让我记上。这么说,你也是一个‘天才论’者了?但我还要问一个为什么——他为什么就是一个‘天才’?”

云嘉想了想:“那来自积累和磨炼,当然,这还牵扯到一些生命的奥秘……”

“为什么我就不是‘天才’?”

云嘉正不知怎样解释,他又问下去:“为什么他就能高高在上,指手画脚,还他娘的拄着拐杖?”

云嘉刚要回答时,他又打断:“为什么他能娶一个比自己年轻这么多的俊美姑娘为妻?”

云嘉有点生气:“这是婚姻。每个人都有婚姻的自由。”

枯瘦青年急急嚷叫:“为什么我们就没有这种婚姻?”

淳于云嘉气愤地看着,没法回答。正在这时,她看出了这个枯瘦青年眼睛里没有一丝邪恶,所有的只是一种激动。他已经开始连连设问,自问自答了。他的目光离开了云嘉,在屋子里急急走动,一边走一边连连呼叫:

“为什么这一切只能让我仇恨;不过为什么仇恨?当然了,仇恨也无济于事。我如果承认她是美的话——是的,她很美——她为什么美?当然了,‘美非罪’。我过去承认这个命题,可为什么承认?我仇恨,我仇恨沉默,我仇恨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为什么无能为力?为什么又为什么?凡事都要问一个为什么。这是真理,可是这个真理毁了我——为什么会毁了我?天哪,又是为什么——哦哦,我的思维转回来了。对了,刚开始是为什么?刚开始是‘沉默’与‘爱’。我想起来了……”

他把脸转向淳于云嘉,伸着手:“‘爱’是一种基本的能力吗?”

云嘉点点头:“是的。”

“那么,怎样才能消除这种能力?”

云嘉说:“不能够消除!”

“为什么不能够?”

“因为一个人活着就不能没有爱。”

他赶紧在本子上记了这句话,然后又走动起来。他的眼睛亮闪闪的,看着云嘉:“那么说就只能消除肉体了?”

这句话让云嘉怔住了。

可是枯瘦青年激动地把两手插进混乱的毛发,一口气咕哝下去,声音细碎而低沉。云嘉什么都听不见了。云嘉想:这是一个被激情鼓荡得已经疯癫的青年。她为他惋惜。本来这个善于思索的学生可以走进自己的成功之中,可惜今天整个人已经完全疯癫了。他在追逐着邪恶的智慧……他后来抬起头看着窗子:

“最可怕的就是沉默,而爱则是万恶之源。”

这样说过,他又小声地、吭吭哧哧问一句:“为什么?”他在本子上写道:“当然了,‘爱’也是多种多样的。个别的‘爱’或许要区别对待。‘爱’与‘沉默’、‘爱’与‘仇恨’、‘爱’与‘生育’、‘爱’与‘劳动’、‘爱’与‘反动’、‘爱’与‘对抗’、‘爱’与‘嫉妒’——有无数命题需要研究!凡事都要问一个为什么!好了,淳老师,告别了!”

他离去的时候,又恢复了他很早以前的那种谦恭和彬彬有礼。这让淳于云嘉大惑不解。

不久,那些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批判文章当中,就有了很多关于消除肉体的讨论了。枯瘦青年的文章越来越多,口号越来越锐利,思维越来越深入,思辨越来越晦涩。渐渐,这些文章的影响已经远远超越了校园,甚至连最著名的报纸也转载过他的文章。枯瘦青年被称为“迅速成长的哲学家”。除了写文章之外,更多的场合他在大会上演讲——渐渐人们发现他得了一种怪病,可以称之为“演讲癖”:吃饭的时候演讲,走路的时候演讲,只要有人倾听他就会演讲;最后发展到他一个人时也要不停地演讲。作为一名为整个运动提供“哲学”的人,这样是很不妥当的。当时那个外号叫“政委”的人找他谈话,他竟愤愤不平地拍着桌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