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8/10页)
他们明白了,要打破这沉默,惟一有效的办法,就是彻底摧毁他们的“爱”。
说起来容易,要摧毁一座坚固的堡垒、摧毁一座楼房甚至一座大山都是容易的,可是要摧毁真正的“爱”,那可太难了。他们无从下手。爱,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存在——从哪里下手去摧毁它呢?许多人,所有力求上进、双目圆睁、挥舞皮带、举着拳头站成一排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思索着这个问题。
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学生,他刚刚入校不久,长得清瘦,瞪着一双执拗的眼睛,是整个一伙人中最有头脑的。很早以前,那些老师就发现了他特别喜欢思索。他刚来学校时还主动找过淳于云嘉,一口一个“老师”。他非常谦逊,请教问题时坐在那儿,长时间不吭一声。可是他得到的每一句回答都记到了心里,并且能够举一反三。他愿自言自语。后来校园里乱起来了,他突然成了一个最活跃的人物。谁能想得到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会焕发出罕见的才华,几乎所有铺天盖地的大块文章都有他的参与。他最喜欢用的一句话就是:“凡事都要问一个为什么?又为什么?再为什么?”这样问来问去,被问的人也就体无完肤、原形毕露了。
从小食堂里发现的那个纸条,上面的话首先难住的就是这样一位思索者。本来他对淳于云嘉骚扰很少,因为他毕竟崇拜过她。当时,他和淳于云嘉议论起曲教授,他的话语很少,只有两个字:“伟大”。虽然时过境迁,但让他对淳于云嘉和曲像别人那样挥舞拳头和皮带,还多少有点心理障碍。他与这对老夫少妻划清了界限,远远注视着他们,只在文章中对他们言辞激烈,毫不留情。
有一天,淳于云嘉正伏在那个小桌上写“检讨材料”,门开了。进来的就是那个黑瘦干枯的、喜欢思索的大学生。他的衣兜上已经插了好几支不同颜色的笔了,看上去好像更加枯瘦,嘴唇都有点发乌了,一双眼睛沉沉的。他停了半晌才跟她说话,这时已不再叫“淳于老师”了,干脆就叫她“淳老师”!刚开始云嘉不明白,后来才知道他喜欢这个谐音——“淳”与“蠢”同音。
“‘凡事都要问一个为什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曲这样的人搅到一块儿?”
“答案你早就知道。”
“我?”
“是的,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话吗?因为他‘伟大’!”
瘦子“嗯”一声,掏出小本记上一句,然后咕哝:“‘伟大’的骗子!”接上又问:“为什么‘伟大’?”
“因为他的睿智,还有,他像热爱生命一样热爱这个世界!”
“他为什么‘热爱’?”
“可能因为他活着吧!”
“为什么‘活着’就要‘爱’?”
云嘉说:“我不能回答。”
“为什么‘不能回答’?”
“因为它太深奥、太复杂了!”
“为什么‘太复杂’?”
云嘉看他一眼。她看到这个枯瘦的、可怜巴巴的学生激动得浑身颤抖,一只手不停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她不吭声了。他可能把需要记的记完了,这会儿抬头看着云嘉,一直看着问:“‘爱’可以用来做什么?”
“可以用来做很多很多……”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有点喜欢起这个枯瘦的学生了。
“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
云嘉点头。
“‘爱’也使人沉默吗?”
云嘉又点点头。
枯瘦的青年急促地喘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时而掏出本子飞快地写上两句。最后他嘴唇颤抖,伸出右手,摆动着:
“淳老师请你不要误解!一定不要误解!请教一句话请你不要见外,我是说,你所说的这种‘爱’,跟生一个小孩所使用的那种‘爱’,是一个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