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2/10页)
几天之后他来到了学校,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还是那么讲究,脸刮得干干净净,一片铁青。我和几个同学到他家里玩,那是一天晚上,他正领着小女儿在屋里走来走去,在水泥地板上用彩色粉笔画了好多图形。我们小心翼翼踏着没画过的地板空隙走进去,交谈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他和那个小妻子已经离异了。
在报考的这一段时间里,他对我倾注了那么多心力,差不多手把手地教我,我很感动。这是一个淳朴的、实事求是的人,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在为之痴迷的领域,好像不太懂得情感之类的事情。我尊敬他,并理解他的一切……我终于考上了。在离校前夕,他对我说:“我们散散步好吗?”
记得那是一个初秋天气,刚下过一场大雨,校园外面蛙鼓阵阵。就在吵人的蛙声里,他语气平缓,像过去一样,说:“我很爱你。当然,这有点不适当,不过我很爱你。”
我被他这种淳朴、平淡,却分明是真挚的语气给打动了。我说:“老师,这没有什么不适当啊。”
这一句话让他站住了。他直看着我的脸,奇怪的是他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再谈下去。
好长时间我都在琢磨,他那天为什么不谈下去呢?往回走的路上,他只谈到了我未来的导师,谈到了你。他热烈赞扬。他说你们从来没有见过面,可是在他心目中,你差不多已经是一尊“神”了。他说这句话时望着很远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尊‘神’,并且总是将其放在了心灵深处。人是需要这样的。你到他身边去吧。”
“……”
“那是一个很老的老家伙了。”他说。
那个夜晚我很高兴,奇怪的是我没有失眠。我睡得很好。
几天之后我就来到了你的学校。我在心里念叨:一个老家伙。这之前我怀着几分急切,只想好好看看你,因为这对我是很重要的。
第三天一切都安顿好了,剩下的就是见你了。在你之前,我首先认识的是路吟。这个稍微有点黑的北方小伙子拘谨得让人有点不好意思。以后我们相处的时间长着呢,他这样,真让我没有办法。我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他的出生地在更北边一点,可是他的口音流畅而纯正。这也让我喜欢。他问我在哪儿出生、上大学时的一些事情。我告诉了出生地,他马上说:“噢噢,登州海角,思琳城。”他激动得拍了一下腿。原来他知道许多莱夷古史,而且说在大学一年级时曾对那儿很着迷呢;他的一个导师认识专门研究莱夷古城的专家,那个人著有《东夷考》以及研究器的专门著作……
“王献唐老先生你知道吧?”
我摇摇头。
“他写黄县古城的著作也好,我以后有机会要找给你看呢!”
他给我讲了很多莱夷古国的事情,说:“你们登州海角那儿的‘思琳城’是古代辩士、方士的聚居地,当时那儿被称为‘百花齐放之城’呢。”他说这些时,眼睛里流露出热烈的神采。
“就是你们那儿出过徐巿(福),还有淳于髡、淳于越等稷下学派的代表人物;可能还有……他们都是你的先人呢。”
我知道徐巿就是那个骗了秦始皇,率领三千童男童女逃到古日本的人。
他严肃起来:“真的,那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啊!”
那一天,我们开始像稷下学派那样,“谈天雕龙”了。也就是那个夜晚,我们正谈着,就听到了一阵拐杖声:咚咚,咚咚。拐杖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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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赶紧站起来,路吟先我一步把门打开。啊,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这个人很瘦,个子不高,手里是一根黑色的拐杖。他的两鬓有点白,额头稍微凸起。我马上知道这个人是谁了。我们向你鞠了一躬。你赶紧阻止:“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进屋后我才发现:你根本不是什么“老家伙”,因为你的步伐那么轻快,特别是那双眼睛——只有年轻人才有那么清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