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之间(第4/7页)
就是这种力抵消了痛楚,让我们变得能够忍受,让我们变得绝望中有了指望,悲愤中有了幻想,而且让我们变得——又善良又残忍。
我刚刚捕获了大山里的一个小生灵,它本来与我一块儿在这里活着,呼吸着,可是……我极有可能因此而受到惩罚,那就等待吧。这是我有生以来所做过的又一件真正恐怖的事情。我等待着惩罚。
我依靠回忆,回忆我们初次相识以及后来的一切来活着。我在努力追忆每一个细节,让它滋润我。我发现自己在这座大山里又一次走进了热恋,又一次度过青春。你曾经问过:“你真的敢说你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一个纯粹的、像别人一样的学生吗?”我不敢贸然回答。我点点头:“我想是的。”“真的吗?”你固执地问,可我没有吭声。我想告诉你:我什么都懂。像任何人一样,奢望总是有的。与别人不同的是,我的奢望一直存活、存在,它永远不会熄灭。他们把我们活活分离了,可我们的心却没有一刻不是相依一起。他们把我投放到干校,甚至是监狱,可是他们仍然没法把你我分开。我知道,只要我们的生命连在一起,谁也没法把我们杀死。我活着,直到现在还活着。我与你相依相偎的旅途上再也无遮无拦,那真是大路通天,任我疯迷奔走。我浑身被爱火烧成了灰炭,所以就再也不怕寒冷。
我已经想好了对付冬天的办法。度过了冬天,又将是春天。它来临的时候,我会踏着一片绿色去寻你。我留着自己的一双眼睛就是为了看到你,为了辨认路径,为了牵上你的手,把你引到我的窝棚里来。你等着我,你不要灰心,我会找到你的。等那些痴癫的人群安静下来,等那个春天来到的时候,我一定会准时赶到你的身边。那时你牵紧孩子的手迎接丈夫吧。
你这个又矮又小、木木讷讷的丈夫,你太了解他了。他其貌不扬,手持拐杖,可怜巴巴,但就是招人忌恨。
他终究会活着走出大山,走到你的面前,那时候你就会明白:他仍然是你的丈夫。你们是一个人,你们合成了一个人。
3
好像响起了一声枪响。他从窝棚里摸出来,没有看到人影。后来又是几声,这次他听得清清楚楚。枪响的方向好像就在他攀过的那座大山背后。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里,不知道是谁走进了大山深处。他的心怦怦乱跳。后来模模糊糊看出山崖上有了晃动的人影,一个,两个,三个,是三个猎人!他伏到灌木枝条下盯住他们。他一直趴在那儿,呼吸放得很轻,等待着。那三个人影晃动了一会儿竟然变大了——他突然明白,他们正从那个高坡上往西遥望,一定会看到这一片亮亮的水。那三个人会被它吸引过来的。
他这样想着,回到了窝棚。他小声咕哝:“我该赶紧躲开他们,躲开……”
他把窝棚里的东西胡乱塞到背囊里,然后又在灌木的遮掩下藏到那个水湾旁边密密的蒲苇里。
三个猎人的脚步声终于响起来了。他拨开蒲苇看着三个人在水边徘徊。后来其中的一个伸手指着什么大声吆喝,原来他们发现了窝棚。三个人飞快地走了过去。他看清那三个猎人打了裹腿,其中的一个背了很大的帆布背囊,里面大概装了猎物,因为背包上有一些干结的血块。他知道这是一些职业猎手,也只有他们才敢走进大山深处。三个人蹲在窝棚前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他们在窝棚里停得久了些,重新出来时一声不吭。他们好像有点害怕,低头看着地上的踪迹。那个满脸苍黑的高个子往前走了一步,迎着一片灌木和密密的杂草吆喝:
“喂!伙计,你在哪里?出来吧!”
曲把身子缩得更小了,屏住呼吸,直眼盯着他们。三个人转向不同的方向高一声低一声吆喝。他们的吆喝声落下之后,山野里变得如此沉寂。这样一会儿,他们又走到水湾旁边。一个人往水湾里抛了一块石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