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之间(第2/7页)
老人对这一切像是早有预料,眼睛望着小石窗,看着熹微的天色。后来他走出去。曲也跟上出来。老人抬起头往东看去。曲看着他眯缝的双目,知道他在寻找东方第一缕阳光。那阳光迟迟没有伸出。就这样,两个老人一块儿等待,谁也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松树的枝桠间突然射出了一道橘红色光束,紧接着各种鸟雀开始了欢快蹦跳。它们在松树空隙里翻腾、打斗。曲差不多听见了它们的嘎嘎笑声。老人装了一锅烟吸起来,把湿漉漉的烟嘴一下子插到曲的嘴里。曲从来没有吸过烟,这时候却用力吸了一口,马上呛得咳嗽起来。老人立刻把烟锅取回,说:
“一个吸烟的人,一个不吸烟的人——这两个古怪的老头能住到一起吗?”
曲知道这是一句玩笑话。
又停了一瞬,老人缓缓地转过脸。曲看着他。他点点头,把手搭到曲的肩膀上:“伙计,我们俩好不容易才混到一个人过的份上,这不容易啊!你还是回吧。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不能和你住在一块儿。”
曲觉得身上像被人打了一掌,周身都感到疼痛。他往后倒退了几步。他的脸热辣辣的。他在这个时刻才明显感到,他的自尊受到了真正沉重的一击。他像被当众鞭了一番似的。
他一声没吭,咬着牙到土炕上抓起背囊,背上肩膀,低着头走出来。
那个老人看也没看一眼,一直在盯着松树间打斗的鸟雀和那一缕缕彩色的阳光。他向老人道一声别,嗓音嘶哑。可是老人一声没应。曲往大山深处走去了。他走开了一段,又站住了。
他转过身,直盯盯地看着被霞光勾勒出清晰剪影的那个老人。他这时才发现:这个人像自己一样瘦弱、矮小。可是这个人的心多硬啊。难道就这样离去吗?不!他往回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
“老哥,我就要走了,我想最后问你一句:到底为什么?”
老人这才转过身,点点头:“好吧。就告诉你。我这个人哪,和谁也合不到一块儿去。时间短了行,我们可以成个好友,时间长了咱俩就会结仇。你想知道吗?我告诉你,我和我的兄弟也合不到一块儿去,我让你走开是为了和你做个朋友,免得日后成了仇人。我也想告诉你:你要真把我当成朋友的话,那么有工夫就来看看我。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来找我,保险错不了。我还想劝你,千万不要和别人合到一块儿过,人和人是合不到一块儿去的。你逃出来了,成了一个人,就要一个人去过日月。你说年纪大了,活不久了,要互相照料,这又错了。还是自己照料自己吧。能活就好好活,不能活就一个人去死。”
曲“啊啊”两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老人把手搭到他肩膀上:“好兄弟,记住我的话吧。”
这一次他们真的分手了。曲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
2
曲尽力回忆他所见到的那个皮扣是怎么做成的。实践了多次,没成。在山的慢坡上寻找野兔奔跑的印痕,就在野兔经过之地结了扣子。他记起那个老人下的皮扣是很奇特的,它是活的,很宽松,只要奔跑的兔子一沾上就会被勒住,而且越挣越紧。山上的兔子多极了,它们来回奔跑,在光秃的山坡踩上了一溜溜小路。曲真想转回去,跟那个石屋老人学几手,但还是忍住了。他记住了老人的话:一个人要死就自己去死。他明白与此对应的一句就是:一个人要活就好好活。是的,我正在设法。我都明白。
他在印满了兔蹄的路上结的几次皮扣都失败了。
大约是第五六天上,他终于听到了山坡上传来的尖利叫声。他的全身都抖,被这成功弄得不知所措。当他跑到那个兔子跟前,又有了另一种痛苦。兔子亮晶晶的眼睛,它的哀号,滚动挣扎……曲犹豫着,后来还是捡起石块击中了兔子。这是他第一次宰杀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