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21(第5/9页)
弥撒上安排了告别歌曲、父亲对“男孩们”生平的简要回顾,以及柯林斯牧师一段短短的布道。那天,柯林斯牧师头上缠着纱布。几天前,他搭乘出租摩托车的时候出了事故。礼堂里都是邻居们熟悉的脸。他们中大多数是别的教会的会众。父亲发言时说伊肯纳是个男子汉,如果他活下来,他会成为众人的领袖。他这么说的时候,奥班比一直盯着我。
“我不会太啰唆,但伊肯纳是个好孩子。”父亲说,“他经历过很多苦难。我是说,魔鬼多次试图偷走他,但上帝非常守信。他六岁的时候,被蝎子叮了——”听众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在约拉。”父亲继续说道,“才过了几年,他的一个睾丸被踢进了体内。这个事故的其余细节我就不透露了。只要记住,上帝一直与他同在。他的弟弟波贾——”这时,礼堂里出现了我从未经历过的沉寂。因为,站在教堂前面讲台上的父亲——我们的父亲,无所不知的男人、勇士、强人、总司令、体罚总指挥、知识分子、老鹰,开始啜泣。我难堪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子。父亲的发言还在继续。然而这一次,他的话语像堵在拉各斯车流里的超载的运木材的卡车,在由他感人的演讲构成的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曲折前行,不时停一下,颠一下,往前滑几米。
“他本来也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男子汉。他……他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孩子。他,如果你们认识他,他……是一个好孩子。谢谢大家今天能来。”
父亲匆忙结束了演讲,礼堂里的掌声久久不息。接着,赞美诗开始了。母亲一直在低声哭泣,用手绢抹眼睛。我为哥哥们哭泣,心头有一把悲痛的小刀缓缓划过。
在众人合唱“我心灵得安宁”的时候,我注意到周围有异常响动。过了一会儿,大家都开始把头往后扭。我不想扭头,因为父亲就坐在我们旁边,紧挨着奥班比。就在我纳闷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奥班比把头歪向我,低声说:“阿布鲁来了。”
我马上扭过头,看见阿布鲁站在礼堂中间,穿着一件沾了烂泥的褐色衬衫,上面有一大圈汗渍和污秽。父亲瞥了我一眼,用眼神命令我专心。以前,阿布鲁也来过教堂好多次。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牧师正在布道,他从门口的引座员身边走过,坐在女教众坐的长凳上。虽然会众们马上就意识到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牧师还是继续布道,守在门口的年轻的男引座员们则密切注意着阿布鲁。但他在布道过程中异常平静,还积极参与布道结束后的祈祷,吟唱赞美诗,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弥撒结束后,他悄悄离开了教堂,留下教众在他身后议论纷纷。后来他还参加过几次弥撒,多数时候都坐在女教众的席位上,激发了教众们的热烈讨论。有人认为,他赤身裸体,不适宜让妇女和儿童看到。还有人认为,教堂向所有人开放,不管他是赤身裸体还是衣着妥当,是穷人还是富人,是神志正常还是不正常,身份并不重要。最后,教会决定拒绝他入场。要是他靠近教堂,引座员就会拿棍子赶跑他。
然而,在我哥哥们的追思弥撒上,他让大家都吃了一惊。他趁人不备溜了进来,被发现时已经坐下了。因为这次弥撒比较敏感,长老们就让他留下了。仪式结束,他离开后,坐在他旁边的女人回忆说,他在做弥撒的时候哭了。她说,他问她认不认识这个男孩,还说自己认识他。那女人像在大白天见了鬼似的甩了甩头,说阿布鲁不断地念叨伊肯纳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怎么看待阿布鲁出现在因他而死的两个哥哥的追思弥撒上这件事的,但我从回家路上的肃穆气氛中可以感觉到他们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谁都不作声,只有戴维迷上了弥撒上我们唱过的一首歌,哼着曲调想要唱出来。时值正午,在这个居民以基督徒为主的镇子上,多数教堂都关门了,路上都是汽车。我们的车在拥堵中前进,戴维深情的歌声——由含糊不清的上颚音、错误拼读、只剩半截的单词、颠倒的含意和断章取义组成的神奇作品——在车里起到了镇静剂的作用。寂静似乎触手可及,好像车里多出了两个人——肉眼看不见的两个人。他们和我们坐在一起,也和我们一样镇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