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第9/10页)
“也许他听到我们叫你了。”所罗门的语调跟伊肯纳一样有力。
“不,他没有,”伊肯纳大声说,“他不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这时,阿布鲁换了更轻柔的语调叫他:“伊可纳。”接着,他举起手,唱起了一首歌。这歌我在我们街区听别人唱过,但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流传过来的,也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歌名叫“播撒绿色的人”。
我们听着疯癫狂的歌声,过了一会儿,所罗门甩甩头,捡起自己的钓竿,把从伊肯纳T恤上扯下来的碎布扔到地上,说:“你和你弟弟们待着吧。我走了。”
所罗门扭头走了,卡约德跟了上去。伊巴夫显然犹豫不决,一会儿看向我们,一会儿看向逐渐远去的两人。后来,他也走了,一开始慢吞吞的,走了大约一百米后跑了起来。
当他们三个的身影在我视野里消失时,阿布鲁不唱了,又开始叫伊肯纳的名字。叫了大概有一千遍后,他双眼望向天空,高举双手呼喊道:“伊可纳,在你死的那天,你会像鸟一样被人绑起来。”他用手捂住眼睛,表示失明。
“伊可纳,你会变成哑巴。”他用双手堵住耳朵。
“伊可纳,你会变成跛子。”他叉开小腿走路,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模样。然后,他的左膝碰到右膝,仰面摔倒在尘土里,好像膝盖骨突然断了。
他又说:“你会像饥饿的野兽一样舌头伸到嘴巴外面,再也缩不回去。”他伸出舌头,卷向嘴角。
“伊可纳,你会高举双手想抓住空气,但你什么也抓不到。伊可纳,到了那天,你想开口说话,”那疯子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你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架飞机飞过来,在轰鸣声中,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绝望的呜咽。飞机飞到我们正上方,像蟒蛇一样吞噬了他没说完的话。我们听到的最后一句是:“伊可纳,你将在一条红河里游泳,但你永远游不出那条河。你的生命——”然后就听不见了。飞机的轰鸣声和附近小孩们的欢呼声让夜空充斥着不和谐的杂音。阿布鲁狂乱而困惑地抬头看天。然后,他似乎勃然大怒,提高了嗓门,但仍旧被飞机的轰鸣声衬成了耳语。噪声渐渐消退。我们只听到他说:“伊可纳,你将像公鸡一样死去。”
阿布鲁不说话了,脸上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接着,他挥舞着一只手,在我们看不见的悬挂在空中的纸或书上用只有他能看见的笔写字。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写完了,于是唱着歌、拍着手走了。
我们看着他的脊椎随着唱跳的动作前后扭动。充满感情的歌词像随风飘散的尘埃一样落入我们耳中。
风吹过来,
树一定会晃动。
没人能用床单,
遮住月亮的光辉。
哦,万物的主,
我是你的使者。
我乞求你撕破苍天,
赐给我们雨水,
让我播撒的绿色活过来。
我乞求你切分四季,
让我的言语能呼吸,
让它们结出果实。
那疯子唱着歌远去了,歌声渐渐消失,他的肉体和伴随着肉体的一切——附着在树间和地上的他的存在感、气味和影子——也都消失了。他的踪影一消失,我就意识到夜幕已经落下,笼罩着万物,一切都朦朦胧胧。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在杧果树上和周围蔓延的埃桑草间筑巢的鸟儿就变成了黑影,飞过眼前也无法觉察。两百米开外的警察局上空飘扬的尼日利亚国旗也变黑了。远山融入了暗黑的天空,叫人看不出它们的分界。
哥哥们和我往家走去,感觉有些受伤,就像被人随随便便揍了一顿。周遭的世界一成不变地运转,并无任何针对我们的不祥征兆。街头人气十足。路边的小贩在桌上摆出了灯笼,点起了蜡烛。人们走来走去,影子投射在地上、墙上、树上和建筑物上,形成一幅幅活灵活现的壁画长卷。一个穿着北方服装的豪萨族男人站在一个蒙着防水油布的木棚后面,翻转着木炭炉上的肉串。木炭炉是用金属盆改装的,上面升起浓浓的黑烟。跟这男人隔着一条阴沟,一条长凳上坐着两个女人,身体前倾,在一个真正的炉子上烤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