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第5/6页)

父亲常用“赶时髦”这个说法。慢慢地我们也懂他的意思了,就是无谓的纵容。他本来还想讲话,但天花板上的吊扇突然转了起来,打断了他。时断时续的电力供应又恢复了。母亲开了电灯,把煤油灯的灯芯摇下来。在这当口,我的视线落在了灯光映照下的年历上:现在已经是三月了,可年历才翻到二月那一页。那一页的配图是一只展翅飞翔的老鹰。老鹰的腿伸得直直的,爪子收紧,两只凸起的蓝眼珠凝视着照相机镜头。它的雄姿占据了整个画面,山水沦为背景,好似世界由它主宰,由它创造——它就是身披羽翼的神祇。恐惧攫住了我的心。我怕有什么会在瞬间改变,搅乱那悠长的静谧。我害怕那凝住不动的翅膀会突然开始扇动。我害怕它凸起的眼睛会眨动,腿会腾挪。我害怕,当老鹰飞走,离开它从二月二日伊肯纳把年历翻到这一页起就被围困其中的那方天空,这个世界和它里面的一切会天翻地覆。

“另一方面,我希望你们知道,你们是做了错事,但同时这也再次说明你们有冒险的勇气。冒险精神是男人的精神。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们能把这种精神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我希望你们成为另一种渔人。”

我们几个交换了一下吃惊的眼光。伊肯纳例外。他一直盯着地板。这回挨鞭子,他受的打击最大,主要是因为父亲不知道他曾经试图阻止我们钓鱼,反而觉得最该怪他,因而对他下手最重。“我希望你们能成为美好梦想的捕猎者,不屈不挠,直到捕获最大的梦想。我希望你们成为世界主宰,成为令人生畏的、无可阻挡的渔人。”

我大吃一惊。我还以为他憎恶“渔人”这个词。困惑中我把目光投向了奥班比。父亲说什么他都点头应和。他的眉眼染上了笑意。

“好孩子,”父亲咕哝着,大大的笑容抚平了他因为生气而紧皱的脸庞,“听着,这就是我一直教你们的。坏事里头常常蕴含着好事。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以成为另一种渔人。不是在奥米-阿拉这种脏水潭里钓鱼的渔人,而是知识的渔人,聪明能干的人,在生活的江河湖海里探索并取得成功的人:医生、飞行员、教授、律师。嗯?”

他再次环视我们:“我希望我的孩子们是那样的渔人。接下来,你们可愿意背一首圣歌?”

奥班比和我赶紧点头。他瞥了一眼那两个盯着地板的人。

“波贾,你呢?”

“愿意。”波贾不情不愿地嘟哝了一声。

“艾克?”

“愿意。”伊肯纳过了好久才回答。

“很好。你们大家一起说‘世界——主宰’。”

“世界——主宰。”我们跟着说道。

“令人生畏的。令人——生畏——的。令人生畏的。”

“无可阻挡的。”

“探宝的渔人。”

父亲的笑声低沉而嘶哑。他调整了一下领带,凝视着我们。他声调变高了,举起的拳头扯高了领带。他吼了起来:“我们是渔人!”

“我们是渔人!”我们把嗓门放到最大。我们的情绪这么快、这么轻易就被调动起来了,这让我们自己都感到惊讶。

“钓钩、钓线和沉子在我们身前。”

我们鹦鹉学舌,他听出有人把“身前”说成了“身甜”,就让我们单独发“身前”的音,直到我们都发对了才继续。在纠正我们之前,他感叹说,全怪我们整天讲约鲁巴语,不讲英语——“西方教育”的语言,才会连这个词都不会念。

“我们无可阻挡。”他继续吟诵,我们复述。

“我们令人生畏。”

“我们是世界主宰。”

“我们绝不会失败。”

“好儿子。”他说。我们的声音像泥沙沉淀一样越来越小。“新出炉的渔人们愿意拥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