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第5/5页)
“您问得很好。”
聪子平静地应道。本多不由凝视着她的侧影,美丽、端庄的面庞不见一丝慌乱。这时,聪子双目紧闭,车棚上昏暗的灯光柔和地照射着那修长的睫毛,印下深深的阴影。黎明前茂密的树木,像一团团缠绕的黑云打车窗外掠过。
森司机规规矩矩背向这边,一心扑在驾驶上。驾驶席和客席之间有一道厚厚的玻璃拉窗,只要不把嘴对准通话管,两人的谈话就不必担心会被司机听到。
“您是说可以主动使这件事情了结,对吧?您作为清少爷的朋友,这么说我很理解。我活着的时候不能了结这件事,我死后……”
聪子这样说,指望本多会连忙加以阻拦的,可是他一个劲儿沉默不语,等着聪子继续说下去。
“……那一天总会到来的,而且不会太久。到那时候,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不会有什么留恋。我已经尝到了活着的幸福,也就不会永远贪婪下去。任何美梦都会有结束的时候,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如果把这看作自己的特权,那不就是个愚蠢的人吗?我不同于那些‘新女性’……不过,要是有永恒的话,那就是现在……本多先生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本多似乎知道了清显过去为何那样害怕聪子的缘由。
“刚才您说不能再给我添麻烦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您一贯走的是光明正大之路,不能老是让您牵扯到其中去,这本来都怪清少爷不好。”
“我不希望您把我当成个正人君子。不错,我的家庭是门风最为纯正的家庭,可是今天晚上我就是个同谋犯。”
“您不能这么说。”聪子语气强烈,嗔怪地打断他的话,“罪犯只是清少爷和我两个。”
听起来,聪子是在极力为本多辩护,但是却冷漠而又矜持地将别人排除在外,只把罪过看成是只有她和清显两人居住的小小水晶宫的事,这座离宫实在太小,可以捧在手心儿里,不管谁进去都容不下来。靠着他们自己的缩身术,方可暂时住在里边,而且,他们呆在里面的姿态,从外面看过去,细微,明晰,历历可见。
聪子猛地低下头去,本多正要去扶她,不想伸出的手触及到了她的头发。
“对不起,尽管再三注意,鞋子里还是留下了沙子,因为不归蓼科收拾,鞋子脱在家里,要是被别的女佣发现有沙子,传扬开去可就不得了啦。”
女人拾掇自己的鞋子,本多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头转向窗外,尽量不向她那边瞧。
车子已经进入东京市区,天空呈现紫红色,拂晓的云彩横曳于街道建筑物的上空。本多本来巴望着尽早抵达东京,但这时又觉得人生难得一遇的夜晚过去了,实在有点儿割舍不得。也许是耳朵的缘故吧,背后传来簌簌的微音,那是聪子正在从鞋里向地上抖落沙子,听起来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清越的沙钟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