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4/5页)

醺醺欲醉的父亲,边走边用拐杖的尖端击打着小石子儿,他突然说道:

“你好像不大玩乐,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好几个女人了。怎么样?今晚我带你去,多叫些艺妓,放开手脚痛痛快快玩一场。约上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来也行。”

“我不愿意。”

清显不由震颤着身子说。于是,他仿佛脚底钉了钉子,再也不动了。奇怪的是,父亲一席话,使得他的幸福感宛如玻璃瓶一般掉在地上摔碎了。

“你怎么啦?”

“我要回家了,您早点儿安歇吧。”

清显调转脚跟,急匆匆朝着灯火阑珊的洋馆大门远方的主楼走去,透过树丛可以窥见从那里漏泄出来的迷离的灯影。

当晚,清显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他的脑子里丝毫没有想着父母,而是一门心思考虑如何向聪子报仇。

“她设下一个极不高明的圈套套住我,使我十多天来苦不堪言。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断拨弄我的情绪,想尽一切办法折磨我。我必须对她报复,但我不想像她对我那样施行阴谋诡计,陷她于痛苦之中。怎么办呢?最好的办法是,叫她知道我也像父亲一样是极为鄙视女人的。当面说话也好,写信也好,难道就不能用一种刻毒的语言,给她以沉重的打击吗?我生性懦弱,平素不能将自己的心里话直接袒露出来,自己总是吃亏。我光是对她表明不感兴趣还不够,这样会给她留下种种想入非非的余地。我要亵渎她!这很有必要。我要侮辱她,使她再也抬不起头来!这也很有必要。到那个时候,她就会后悔当初不该那样折磨我。”

清显想来想去,到头来还是没有寻思到一个具体的好办法。

卧室里的床铺周围,放置着六曲一双的寒山诗歌屏风,紫檀木雕花棚架上,一只青玉鹦鹉站立在栖木上。他本来对新近流行的罗丹和塞尚并不感兴趣,他的一点兴趣只能说是被动的。一双不眠的睡眼凝视着那只鹦鹉,他甚至看到鹦鹉羽翅上微细的雕纹,浮现于青烟之中,玲珑剔透,而鹦鹉本身只剩下一个幽微的轮廓,呈现着渐次消融的异象,这使他甚感惊讶。于是,他明白了,那是从窗帷缝隙射进来的月光,倾注到玉雕鹦鹉身上的缘故。他一把扯开帷帘。月上中天,光影撒满床铺。

月光闪耀着浮薄的清辉。他想起聪子身上和服缎面上冷艳的光亮。他如实看到了,那月亮就是近在眼前的聪子过分硕大的美丽的眼眸。风已经停息了。

清显不只是暖气的原因,他身子火烤一般燥热,耳鸣也因此加剧了。他撩开毛毯,敞开穿着睡衣的胸脯。然而,体内仿佛有一团烈火,火舌蔓延到肌体各个角落。他觉得只好沐浴在清泠的月光之中了。他终于脱掉睡衣,裸着上身,将思虑过度的脊背对着月亮,面孔俯伏在枕头上。太阳穴依然热得怦怦直跳。

就这样,清显裸露着无比白皙而细嫩的脊背,暴露于月光之中。月影在他优柔的肌肉上描绘出一些微细的起伏,表明这不是女人的肌肤,而是一个尚未成熟的青年含蕴着极为朦胧的严峻的肌肤。

尤其是月光正面深入照射进去的左侧的肋胁与腹部,胸间的心跳连带着肌肉微微的波动,使得白得令人炫目的肌肉更加凸显出来。那里长着小小的黑痣,这三棵极为渺小的黑痣,恰似三星星座,在月光的照耀下,消失了影像。

  1. [19]原文为英日混合语“raxa綿”,意指给洋人做妾的日本女人。​
  2. [20]原文为“御立待”,亦作“立待月”。​
  3. [21]原文为“歌留多”(karuta),一种每张印有一首和歌和彩图的纸牌。玩时将纸牌摊于铺席之上,由一人朗诵歌词,两人(或多人)抢先检出,最后以每人获得的张数决定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