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3/5页)
台球室里并排放着三座意大利大理石球台,日清战争时期传过来的三球打法,这个家族里谁也没有玩过,他们父子只玩四球打法。管家把红白两种球按规定摆在左右一定位置,再把球杆分别递给侯爵父子。清显用意大利产的滑石粉,一边抹着球杆尖端,一边盯着球台。
草绿色呢绒上的红白象牙球,犹如伸出腿脚的海贝,闪现着浑圆的影子,静静地站立着。清显对这些球毫不关心,仿佛一条陌生的街道,白昼的路面上没有什么人影,那球就像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异样的无意义的物象。
侯爵平素总是害怕看到这个漂亮的儿子这种木然不觉的眼神。哪怕今晚这个幸福的时刻,清显的眼睛也还是这样。
“最近,暹罗两位王子要来日本学习院留学,你知道吗?”
父亲想起一个话题。
“不知道。”
“可能和你同年,我给外务省说了,想请他们来家住些日子。那个国家近年来正在解放奴隶,铺设铁道,似乎不断采取进步的做法。你和他们交往时要心中有数。”
父亲说着,对着球猫下腰来。他身子过于肥胖,凭着豹子般的虚假的精悍运动着球杆。清显看着父亲的脊背,脸上立即浮现出微笑。他使自己的幸福感、未知的热带的国家以及红白象牙球,在心中轻轻磨合,仿佛互相轻轻接吻。于是,他感到那水晶般抽象的幸福感,好似受到突如其来的热带丛林辉煌绿色的映射,立即散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侯爵球艺很高,清显远不是他的对手。击完最初五杆,父亲匆匆离开球台,不出清显所料地说道:
“我要出去散散步,你打算怎么办?”
清显默默无语,父亲下面的话使他未曾想到。
“你跟我到大门口吧,就像小时候一样。”
清显吃了一惊,他忽闪着两只黑眼眸望着父亲。父亲至少在使儿子感到意外这方面,获得了成功。
父亲的姨太太住在门外几栋房屋之间的一栋。其中两栋住着西洋人,院墙一律都有通往庭园的栅栏门,洋人的孩子们可以自由到里面游玩,只有姨太太住的那一栋的后门上了锁,那锁已经生锈了。
从主楼入口到大门约有八百米远。清显小时候,父亲每到姨太太家来,总是领着他的手走到这里,然后在门前分别,再由用人领回去。
父亲有事外出必定乘马车。徒步出门时,要去的地方肯定是这里。虽说是孩子,但这样被父亲陪着来到这里,心里感到很难受。按理说为了母亲,他觉得自己应该把父亲拖回来才是,但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气恼。母亲这时候当然不希望清显和父亲一起“散步”,父亲执意要拉着他的手外出。清显觉察到,父亲暗暗希望他背叛母亲。
十一月寒夜里的散步,总显得有些异样。
侯爵吩咐执事为自己穿上外套。清显走出台球室,换上学校定制的双排金色钮扣的大衣。主人外出“散步”,执事应该跟在后头十步远的地方,这时,他正手捧裹着礼品的紫色包袱,站在那儿等待着。
月色清明,风在树林梢头吼叫。管家山田像个幽灵跟在后头,父亲全然没有看他,倒是清显回头盯了一眼。夜寒风冷,他没有穿披风,只是寻常穿的印有家徽的宽角大裤,戴着白手套,捧着紫色的包裹。山田腿脚有些毛病,一路踉跄地跟在后面,月光映在眼镜上,像蒙着一层白霜。这位终日闷声不响、忠心耿耿的汉子,清显弄不清楚他心里到底蜷曲着多少生了锈的感情的发条。但是,比起平时快活而富有人情味儿的侯爵父亲,这位显得有些冷酷而麻木的儿子,反而更能体味别人内在的感情活动。
枭鸟悲鸣,松风谡谡。多少有点儿不胜酒力的清显,耳眼儿里蓦地传来那张《凭吊战死者》照片上风吹林木、团团绿叶悲壮的喧骚。父亲于暗夜的寒空之下,想象着夜阑人静等待他的那位红颜温馨的巧笑;儿子只是怀抱着死的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