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第4/7页)

也许你会觉得奇怪,我们男女混浴,之后晚上还打算同室而眠。但其实艺伎经常和她们最好的客人这样做,或者至少在我那时候是这样的。一个珍视名誉的艺伎当然不会被人看到自己和旦那以外的男人单独相处。但是像我们这样清清白白地集体沐浴,有浑浊的水彼此挡着……就是另一码事了。至于集体睡觉,我们日语里甚至有个词——杂鱼寝,即“鱼睡觉”。如果你看到过一捧鲭鱼被一起扔进桶里,我想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我说过,这样集体洗澡是清白的。但这并不是说不会有一只手溜到它不该去的地方,我泡在温泉里,就想着这回事。如果延是喜欢调戏的人,他可能就会挪到我身边,我们聊了一阵天后,他可能会突然伸手在我臀部上掐一把,或者在……哦,说实话,什么地方都可能。下一步我应当是失声尖叫,而延则哈哈大笑,这事就告一段落。可是延不是喜欢调戏的人。他先前一直泡在水里和会长说话,现在又坐在石头上,大腿以下浸在水里,胯间围着一块小小的湿毛巾。他不太注意我们,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池水,擦拭着自己的断臂。此刻太阳落山,时近黄昏,延正坐在纸灯的亮光下。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赤裸的身子。原以为他一侧脸上的疤痕已经是最难看的了,但是他的一个肩膀上也同样疤痕累累,虽然他另一个肩膀的皮肤像鸡蛋般美丽光滑……想到我正考虑如何背叛他,他一定会以为我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而永远不会知道我的真正目的。我一想到要伤害延,或摧毁他对我的心意,我就受不了。我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坚持下去。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穿过热带丛林去到附近的海崖,我们旅馆的溪流流到崖边,形成一道小瀑布冲入大海,景象如诗如画。我们站了许久,欣赏这一美景,直到要离开时,会长仍然依依不舍。回来的路上,我走在延身边,他心情前所未有的愉快。后来,我们搭上一辆军车,坐在车后的条凳上游览小岛。看到树上有香蕉和菠萝,还有漂亮的鸟。从山顶往下看,大海就像一块起皱的青绿色毯子,上面有点点暗蓝。

下午,我们在小村庄的泥土路上蹓跶,看到一幢很像仓库的旧木房子,斜屋顶上盖着稻草。我们停下脚步,绕到房子后面,延走上几级石阶,打开角落里的一扇门,阳光照在一个木板铺设的舞台上,满地积尘。显然,它曾被用作仓库,但现在是村子里的戏院。我刚走进去时,还没想到什么。但是当门被砰地关上,我们走回街上,我又有了突然发烧的感觉。我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我和大臣躺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门吱呀一声开了,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我们无处可藏,延不可能看不到我们。许多年来,我想我多少有点希望找这样一个地方。但是我没有想这些事,我真的什么也没想,我只是努力把思路理清,它们就像一袋大米被撕破了一个口子,全撒在我身上。

我们翻过小丘回到旅馆,我从袖子里掏手帕,于是落在了队伍后面。路上当然很热,下午的阳光直晒在我们脸上,不止是我在流汗。但是延走回来问我觉得怎么样。我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回答,希望他以为是因爬山太过疲劳所致。

“小百合,整个周末你看上去都不太好。也许你该留在京都。”

“那么我怎能看到这个美丽的小岛?”

“我相信这是你离家最远的一次,现在我们距离京都就像北海道离京都那么远。”

其他人已经绕过了前面的转弯口。越过延的肩膀,我能看见树叶掩映下的旅馆屋檐。我想回答他,但我发现自己心里盘旋着飞机上困扰我的那个念头,就是延根本不了解我。京都不是我的家,也不是延所说的养育我的地方,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地方。我在热辣辣的阳光下凝视着他,一瞬间决定要做那件让我害怕的事。我要背叛延,尽管他站在那里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用颤抖的手把手帕塞好,我们继续爬山,一句话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