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5/6页)
也许正是这个缘故,他一对我说话,我的眼睛里就泛起了泪水。
田中先生扶我坐起来。我以为他会要求我离开,但他却说:“别把血咽下去,小姑娘,除非你想胃里长结石。我要是你,就把血吐到地上。”
“一个小姑娘的血,田中先生?”一个男人说,“吐在这儿,我们收拾鱼的地方?”
你瞧,渔民都是极度迷信的。他们特别不喜欢女人跟捕鱼扯上任何关系。我们村里的一个男人,山村先生,一天早上发现他的女儿在他的渔船上玩耍,就用棍子把她狠揍了一顿,然后还用米酒和碱液冲刷渔船,刷得非常用力,连木头的色泽纹理都被漂白了。这还不够,山村先生又请来神道教士念经。所有这些都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女儿在捕鱼的船上玩了一会儿。现在田中先生却建议我将血吐在地板上,这个屋子可是他们洗鱼的地方啊。
“假如你担心她吐出来的血会冲走一些鱼内脏,”田中先生说,“那你把它们带回家好了。我有的是鱼内脏。”
“不是鱼内脏的问题,先生。”
“我敢说自你我出生以来,她的血是滴在这块地板上最干净的东西。来吧,”田中先生这次是对我说,“吐出来。”
我坐在那张黏腻的桌子上,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认为违抗田中先生后果会很严重,可要是这群男人中没有一个人走到一边,俯身用手指按住一个鼻孔把鼻涕擤在地上,我不能确定自己会有勇气把血吐在地板上。看到有人朝地上擤鼻涕后,我再也无法忍受嘴里含着任何东西,一刻都熬不下去了,所以田中先生叫我吐的时候我就一下子把血吐了出来。所有的男人都厌恶地走开,除了田中先生的助手杉井。田中先生吩咐他去请三浦医生。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杉井说,然而我猜他真正的意思是说他没有兴趣帮忙。
我告诉田中先生医生几分钟前还在我们家里。
“你家在哪里?”田中先生问我。
“就是上面悬崖边的小醉屋。”
“你是指什么……‘醉屋’?”
“就是那幢朝一边歪的房子,好像喝多了。”
田中先生似乎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好吧,杉井,去坂本家的醉屋走一趟,找一找三浦医生。你找他不会麻烦,只要听到病人被他拨弄时发出的尖叫声就行了。”
我猜想杉井先生走后,田中先生就会回去工作了;但他却久久地站在桌边看着我。我感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烧。终于,他说了一些在我看来很聪明的话。
“你脸上有一只茄子,坂本的小女儿。”
他去开一个抽屉,取出一面小镜子让我照。正如他所言,我的嘴唇肿得发青。
“不过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他继续说,“你怎么会有一双如此不同寻常的眼睛,为何你不是长得更像你的父亲?”
“我的眼睛像母亲。”我说,“至于我父亲,他皱纹太多了,所以我从来不知道他真正的长相。”
“有一天你自己也会长皱纹的。”
“可有些皱纹是他自己弄出来的。”我说,“他的后脑勺和他的前额一样老,但后脑勺却光得像一只鸡蛋。”
“这样说你的父亲是不恭敬的。”田中先生对我说,“但我想这都是真的。”
接下来他说的话让我的脸涨得通红,我肯定自己的嘴唇也白了。
“那么一个满脸皱纹、脑袋像鸡蛋的老头又是怎么生出一个像你这么美丽的女儿的呢?”
此后的岁月里,频频有人夸我漂亮,次数多得我都记不清了。当然喽,艺伎总是会被人称赞漂亮,甚至那些不漂亮的也会被说成漂亮。但田中先生夸我时,我还从未听说过艺伎这回事,所以基本上就相信了他的话。
三浦医生护理好我的嘴唇后,我去买了父亲要的香,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下走回家去,心里涌起的那阵阵骚动,即便把我整个人比作一堆蚁冢也不为过。如果我的情绪都把我朝一个方向拉,那我或许会好受些,可惜没有这么简单。我的思绪很乱,就像一片在风中乱舞的纸屑。我一会儿想到有关母亲的种种——一会儿又想到自己嘴唇的不舒服——而我一次又一次试图把思绪集中到一个愉快的念头上,关于田中先生的念头。我在悬崖边停下来,凝望着大海,即使风暴已经停息,海浪还是像尖利的石头,天空呈现出一种泥土的棕色调。我确定没有人在看我后就把香紧紧地抱在胸前,然后在呼啸的风中喊着田中先生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心满意足地听到了每个音节里所蕴涵的旋律。我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傻——确实如此,但那时我还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