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4/6页)

“去村里带些供坛上点的香回来。”

我们家小小的供佛坛摆在厨房入口处旁一只老旧的板条箱上;供佛坛是我们醉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在一尊刻得很粗糙的西方极乐世界的佛陀“阿弥陀佛”前面,立着一些小小的黑色牌位,上面写着我们死去祖先的法号2。

“可是,爸爸……难道没有别的事情吗?”

我希望他会回答,但他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我离开。

从我家出去,先要沿着海边的悬崖走一段,然后小路才会转向内陆的村庄。像今天这样的日子,路可真难走,不过我倒要感谢猛烈的大风把我的注意力从那些烦心事上引开了。大海怒浪滚滚,巨浪就像石头劈成的利刃。眼前的这个世界似乎和我有着同样的感觉。是否生活只不过是一场暴风雨,总是在顷刻间冲毁一切,仅留下一片荒芜?过去我从未有这样的想法。为了逃避,我一路朝山下狂奔,直到看见下面的村子。养老町是一个小镇,就在海湾的入口处。通常,水面上会散布着渔民,但今天我只看见几艘渔船回来——在我眼里它们总是像在水面上挣扎的小昆虫。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了;我能听到它的吼声。在海湾上忙碌的渔夫们在雨幕中的形影开始模糊起来,随后就完全看不见了。我能看见暴风雨爬上斜坡朝我袭来。最初砸在我身上的雨点就有鹌鹑蛋那么大,几秒钟内我就浑身湿透,好像掉进了海里。

养老町只有一条大路,直通“日本近海水产公司”的前门;路的两旁有一些房子,这些房子的前屋都被用来开店。我穿过街,朝卖干货的冈田家跑去;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一桩小事,但其后果却是重大的,就像你一失足掉到了一辆火车前面。泥泞的马路在雨中湿滑不堪,我两脚一滑,整个人朝前摔去,半边脸着地。我猜我一定是把自己给摔晕了,因为我记得身子麻木,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吐出来。我听见说话声,有人把我翻了过来让我背部着地;接着我被人抬了起来;我可以断定他们是把我送进了日本近海水产公司,因为我闻到周围都是鱼腥味。我听到他们“啪”的一声把一筐鱼从一张木桌上推了下去,然后把我放在肮脏黏滑的桌面上。我知道自己被雨浇透了,还流着血,光着双脚,人很脏,我穿着一身农民的衣服。我浑然不知的是,这正是将改变一切的时刻。因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发现自己仰面看到的是田中一郎先生的面孔。

我先前在村里见过田中先生许多次。他住在附近一个大得多的镇上,但每天都会来我们村,因为日本近海水产公司是他家开的。他不像渔夫穿一身农民的衣服,而是穿一件男式和服,裤子也与之配套,在我眼里他就像一名武士,这类图片你可能看过。他的皮肤光滑紧致像一面鼓;颧骨是两座有光泽的山丘,又似烤鱼的脆皮。我一直觉得他非常迷人。我和其他孩子一起在街上玩丢豆包的游戏时,如果田中先生恰巧从水产公司踱出来,我总是会停下来看他。

我躺在那张黏糊糊的脏桌子上接受检查,田中先生用手指往下拉拉我的嘴唇,又在我的脑袋上这里那里轻轻敲了几下。突然之间,他注意到了我的灰眼睛,当时我被他彻底迷住了,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看,我不可能假装自己没有注视他。他没有嘲笑我,譬如说笑我是个冒失的姑娘;也没有把目光移开,似乎我在看什么或想什么无关紧要。我们彼此凝视了很长时间——长到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尽管我是在空气闷热的水产公司里。

“我认识你。”他终于说话了,“你是老坂本的小女儿。”

即便只是个小孩,我也能看出田中先生以实事求是的态度看待他周遭的世界;他从来不会像我父亲那样一脸茫然。我觉得他仿佛能看见树液从松树树干上流下来,能看见天上的太阳被云遮住时露出的光圈。他生活在一个看得见的世界里,纵然身处其中并非始终快乐。我知道他会注意到树木、泥巴和在街上玩耍的孩子,但我没有理由相信他注意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