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10/11页)

他还回想起在这个房间里说过的每一句话。语言像闪色绸,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理解的角度。

他听见轻轻的开门声,但是他没有回头。一会儿,有一只手搭在了他坐的木椅高高的靠背上。他一声不吭,那只手的主人也没开口,孩子完全被怀表迷住了,也没有声音。远处一幢房子里,一位业余爱好者开始弹起了钢琴,可能是一位有闲的太太,但她控制不好节奏,弹得实在太差,好在距离遥远。肖邦的一支玛祖卡舞曲穿透墙壁、树叶和阳光。唯有那断断续续的乐音表明历史在进行中。否则是不可能的: 历史的进程停顿了,成了一张生动的照片。

但是小女孩厌倦了,伸手去抓她母亲的手臂。母亲把她抱过来,逗她乐,走开几步去。查尔斯凝视窗外好长时间,后来他站起来,面对萨拉和她抱着的孩子。她的眼神依然严肃,但脸上有了一丝笑意。现在,他的确是在受奚落。不过,要是事先知道的话,他会情愿长途旅行四百万公里来受这样的奚落。

孩子看到布娃娃在地板上,手往下伸。萨拉弯下身子把布娃娃捡起来给她。孩子靠在她肩上,专心玩她的布娃娃。萨拉先是注视着孩子,后来目光停在了查尔斯的脚上。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给她起了什么名字?”

“拉莱格。”她讲出这个名字用的是扬抑抑格,末尾的“格”音发得很硬。她还是无法抬起眼来看他。“有一天在街上,罗塞蒂先生向我走过来。他一直在注意着我,但是我并不知道。他要求我允许他画我。当时她还没有出生。当他了解我的情况之后,他在各方面待我非常好。他主动建议给孩子起这个名字。他是她的教父。”她低声说,“我知道这有点怪。”

要说怪,查尔斯此时的感觉才叫怪。她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这么一件小事征求他的意见,实在是怪上加怪,这就好比在他的船触礁时有人跑来问他船舱里的家具装饰用品该用什么材料制作。尽管他仍处于麻木状态,他还是做了回答。

“这名字来自希腊文,意思是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萨拉点头,似乎是适度地感谢他为孩子的名字做出了词源解释。查尔斯的目光依然盯着她,他的桅杆在断裂,他仿佛听见即将溺死者的呼救声。他绝不宽恕她。

他听见她低声问道,“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他倒抽一口冷气,“喜欢。这名字很漂亮。”

她又低下了头。但是他无法离开,无法让自己不用目光对她提出可怕的责问,这就像砖石墙已经倒塌,有一个人却还盯着它看,庆幸自己早一步从墙下经过了,否则就被压死了。在危难之中,人类智力通常忽视并将其扔进神话杂物间的那个因素使他面前的这个人,这个双重性人物,不光有灵魂,还有了肉体。她仍然低着头,黑色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是他还是看见,或者说是感觉到,她泪眼汪汪。他不由自主地向她走近两三步。然后他又停住了脚步。他不能,他不能……尽管声音不高,他的话还是迸发出来了。

“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是我从来没有……”

她的头埋得更低了。他勉强听见她的回答。

“事情只能是这样。”

他明白了: 一切都控制在上帝手中,在上帝对他们罪行的宽恕之中。然而他仍然目光朝下盯着她掩藏着的脸。

“你说了那么多刻薄的话……来迫使我回答吗?”

“那些话不得不说。”

最后她抬起头来望着他。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她的神态是那么率真,使人简直无法注视。这样的神态我们每个人在一生中都曾感受并分享过一两次。在这样的神态中,世界融化了,往昔消失了;在这样的时刻,当最深层次的需要得到满足时,当两人在这里手拉着手的时候,当一个人把头依偎在另一个人胸前、两人静默不语的时候,我们认识到,一切时代的支柱不可能是别的任何东西,而只能是爱。查尔斯经过了仿佛无限长的时间之后,终于打破沉默,气喘吁吁地提了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