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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惊愕地望着她的后背,像一个即将被山崩吞没的人,似乎想跑,但跑不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突然用目光盯住他的双眼。“为什么我会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为什么我不能生下来就是弗里曼小姐?”但是这个名字刚一说出口,她马上把脸转向一边,意识到自己所作的假设未免过于荒唐。

“这种问题还是不问为好。”

“我的意思并不是……”

“像你这样的……嫉妒是可以原谅的。”

“不是嫉妒。是不理解。”

“在这个问题上我实在爱莫能助,即使比我更聪明更有力量的人,也会束手无策。”

“我不相信——我决不相信。”

查尔斯对于女人以开玩笑的口吻反驳他的意见并不陌生,欧内斯蒂娜就常常这样,但那毕竟是在开玩笑的场合。男人严肃谈话的时候,女人不应反驳他的看法,除非是用认真斟酌过的语言。萨拉仿佛想在智力上与他取得某种平等地位,而且恰恰是在她当时这种处境:在这种处境,她要是想实现自己的目标,本应对他百依百顺才对。他觉得受到了侮辱,他觉得……他也说不清楚。按照他这种感觉,合乎逻辑的结局应该是:他脱帽致意,冷冷地告别,踏着结实的钉靴径自走开。可是他却站在原地不动,像生了根似的。也许是他对妖妇的形象和她出没的场所有过于固定的看法——长长的秀发,处女般光洁雪白的裸体,美人鱼的尾巴,有上流社会俱乐部中奥德修斯式的人物陪伴。在安德克利夫,没有多利安人的神庙,但是这里却有一个卡吕普索。

她小声说道,“这下我可得罪你了。”

“你让我困惑不解,伍德拉夫小姐。除了我已经向你提出的建议之外,我不知道你还能期待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是你应该明白,考虑到我目前的个人情况,你我之间建立更加密切的关系,无论动机如何单纯,都是完全不可能的。”

一阵静默。一只啄木鸟在绿林深处发出笑一般的叫声,仿佛是在嘲笑下面两只静止不动的两脚动物。

“如果我不是走投无路,我会这样……低三下四地求你吗?”

“我不怀疑你的绝望处境。但是你至少应该承认,你的要求是不可能实现的。”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对你的要求的准确性质仍然一无所知。”

“我想把十八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你。”

一阵沉默。她抬起头来看他有什么反应。查尔斯又一次呆住了。看不见的锁链脱落了,他思想中传统的一面占了上风。他昂起首,挺直了身体,像一尊雕像,表情疑惑震惊,固执地不同意。但是他的目光中有一种东西,在她的眼睛中搜寻……想找到一种解释,发现一种动机……他以为她又要开口讲出更多的话来,于是便准备一声不吭地转身从常春藤中钻过去。可是她似乎凭直觉发现了他的意图,突然采取先发制人的行动,跪倒在地。这一招实在出人意料。

查尔斯大为惊骇。他想象,要是有人暗中窥见了,人家会怎么想呢?他后退一步,仿佛是要避开别人的视线。奇怪的是她却显得很平静。她不像是歇斯底里发作而下跪。不过她的眼光里充满了更加热切的期盼:她那双眼睛没有强烈的阳光,而是永远沐浴在月光中。

“伍德拉夫小姐!”

“我求你。我还没疯。但是如果我得不到帮助,我会疯的。”

“请你克制自己的感情。让人看见了……”

“你是我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你不残酷,我知道你不是残酷的人。”

他注视着她,同时又慌里慌张地察看周围的动静,然后走上前去,把她扶起来,用一只僵硬的手扶着她的肘,把她领到常春藤的枝叶底下。她双手掩面站在他面前。查尔斯必须努力克制自己——人的心向大脑发起攻击时,其速度是令人震惊的——才能做到不去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