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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依无靠。”
“我已经明白地对你说过,特兰特太太——”
“她心地很善良。但是我不需要善良。”
沉默。他仍然站在那里,把常春藤拨开。
“我听说这儿的牧师是一个极为通情达理的人。”
“把我介绍给波尔坦尼太太的就是他。”
查尔斯站在常春藤旁,就像站在门口一样。他回避她的目光,头脑里正在竭力为自己寻找退路。
“如果我可以为你在特兰特太太面前说话,我是很乐意的……但是我不宜……”
“对我的处境表示更多的关切。”
“对,这正是我想要表达的意思。”她听了以后的反应是把目光移开。他的话显然是在责备她。他慢慢地放开手,让一缕缕下垂的常春藤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你还没有重新考虑过我的建议吗?我建议你应该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我到伦敦去,我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他心里一阵紧张。“大城市里丧失廉耻的女人很多,我的下场会跟她们一样。”此时她转过身,与他正面相对,两颊更红了。“莱姆镇上已经有些人说我是那种人了,要是去伦敦,我真会那样。”
这话讲得实在太肆无忌惮,太不得体了。他低声说:“我亲爱的伍德拉夫小姐……”此时他自己的脸也红了。
“我是个弱女子,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她痛苦地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是个有罪之人。”
在这种情况下对一个陌生人如此袒露心扉——在他看来,刚才他讲述海胆化石的常识时,她听得很专心,颇有收获,现在这一切都被她的粗鲁谈吐一笔勾销了。但是他摸到了口袋里的两枚介壳,那是她对他的某种控制。但是连他内心深处的另一个查尔斯暗暗感到高兴,就像一个牧师有人来向他请教精神问题一样。
他低头凝视手杖上的铁箍。
“你一直待在莱姆镇,就是出于这个顾虑吗?”
“起码是部分原因。”
“前天你离开的时候对我讲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如果有人知道,他们是绝不会错过告诉我的机会的。”
更长时间的沉默。人的关系中有时会出现类似调整电台频率的时刻:原来是客观的东西突然变成主观的东西,变成独特的东西,并且通过移情作用立即变成共同感受的东西,而不只是在一旁进行观察的对象。所谓原来是客观的东西,有可能是脑子用半文学性的术语进行想象和描绘的东西,也可能是仅值得人们通过分类将它归入某个名称的东西,诸如有酗酒问题的男人,有过不幸经历的女人,等等。当查尔斯注视着面前这位低着头的罪人时,他的头脑里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他和多数人一样,碰上这样的情况时,有谁不曾喝醉过呢,求助于一种迅速而得体的方法来恢复事情的原来状况。
“我为你感到难过。但是我必须承认,我不理解你为什么有意……也许是这样吧……把我当作你的知己。”
这个问题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的反应特别迅速,回答的时候像在复诵一篇演讲词,像在背诵一篇连祷文。
“因为你遍游世界。因为你受过教育。因为你是一个君子。因为……因为,我不知道,我生活在据说是善良、虔诚的基督徒中间。但是在我看来,他们比最残酷的异教徒还要残酷,比最愚蠢的动物更愚蠢。我真不敢相信事实会是如此:生活中既没有理智也没有同情,没有宽容大度的人来理解我已经吃过多少苦,以及我为什么会如此受苦……无论我犯了什么罪,都不应该让我受这么多的苦。”一阵静默。她能如此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说明她具有超凡脱俗的智慧,查尔斯对此毫无准备,一时语塞。他曾想到她可能很聪明,但没有当面领教过。她把脸扭向一边,用比较平静的声音说:“我唯一的快乐在睡梦中,一醒过来,噩梦就开始了。我觉得自己被放逐在一座荒岛上,被囚禁,被宣告有罪,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竟遭如此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