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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钟之后,他自己也回到了通往莱姆镇的马车路上。两道车辙似白垩长带向前延伸,在车辙的两旁,一边是向内陆方向攀升的树林,另一边是高高的围栏,遮住了一半大海。前方移动着的,是那个姑娘的身影,此时已经戴上了帽子。她走得并不快,但步伐均匀,没有女性的扭捏,倒像个经常走远路的人。查尔斯开始加快步伐追赶她,走了大约一百码,到了她的身后。她一定听到了他的靴钉敲打燧石路面的声音,但是她没有回头。他发现她穿的上衣有些过于宽大,她的鞋跟沾上了泥巴。他犹豫了一阵,但是他想起了持非议的奶牛场主脸上那不友好的目光,更加坚定了自己侠肝义胆的初衷。他要让这位可怜的女人看到,在她生活的天地里,并不是每个人都是野蛮的。

“小姐!”

她回过头来,看见他已脱下帽子,满脸微笑。虽然她此时的表情现在看来只是普普通通的惊讶,但是她的面貌再次在他身上产生了奇特的效果。仿佛每次看到她那张脸,他都还不能相信它的作用,非得再看一次不可。它似乎表明既包容他又拒绝他。这位女子像一个梦中人物,既站立不动,又不断远去。

“我应该向你道两次歉。昨天我不知道你是波尔坦尼太太的秘书,言语间恐怕多有冒犯。”

她目光盯着地面。“这没关系,先生。”

“还有刚才我觉得……我担心你是病了。”

她仍然没有朝他看,低着头转身继续朝前走。

“我就不可以陪你走一程吗?因为我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我喜欢自己一个人走。”

“正是特兰特太太让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先生。”

他对她胆怯的唐突置之一笑。“那么……”

她突然抬起头来,直视他的双眼,胆怯背后隐藏着一种绝望。

“请让我独自走自己的路吧。”他几乎笑不出来了。他鞠躬后退。但她并没有立即往前赶路,又望着地面发呆。“还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这个地方见到过我。”

她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就转身继续往前走了,那样子仿佛觉得自己的要求一定不会得到同意,因此刚说出口便后悔了。查尔斯站在路中,望着她逐渐消失的黑色背影。他脑子里留下的唯有她那双眼睛的印象。她的眼睛大得出奇,似乎能看到更多东西,能容忍更多的东西。她那坦率的目光——他不知道,他所看到的正是她在散发宗教小册子时的那种目光——含有一种十分奇特的因素:拒人于千里之外。那眼神仿佛在告诉你:不要走近我。

他举目四顾,想弄清楚她为什么不希望让别人知道她到这片清白无辜的树林里来过。也许是来见一个男人,赴一次幽会?但是后来他想起了她的故事。

查尔斯终于回到了布罗德街,他决定在回白狮旅馆途中先去特兰特太太家对她说,他一洗完澡、换过衣服就……

为他开门的是玛丽,但是特兰特太太也刚巧走过门厅——准确地说,她是特意到门厅里来的,并且执意叫他不必客气,还说他这一身衣服不就是最好的借口嘛?于是玛丽微笑着接过他的手杖和背包,把他带到后面的小客厅去。客厅里落日的余晖尚存,病人就躺在那里,身穿胭脂红和灰色搭配的便服,显然是精心安排的一个迷人场面。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爱尔兰的航海家,被领进了女王的闺房,”查尔斯一边抱怨,一边抓住她的手亲吻,那副粗鲁模样表明他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极为可怜的爱尔兰苦力。

她把手挪开。“你要是不把今天的每一分钟都说清楚,你一滴茶都别想喝。”

他于是把当天自己经历的每一件事都讲了一遍,或者说几乎每一件事,因为欧内斯蒂娜已经两次明确表示,她很讨厌有关法国中尉的女人的话题。一次在科布堤上,另一次是后来在吃午饭的时候,当时特兰特姨妈给查尔斯提供的情况,其实与十二个月之前莱姆镇的牧师给波尔坦尼太太提供的情况完全一样。当时,欧内斯蒂娜曾责备她的保姆兼姨妈,不该用无聊的闲谈惹查尔斯厌烦,这位可怜的妇人经常因为自己的粗野和土气遭到埋怨,对此很敏感,于是谦卑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