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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捉摸着大伙儿肚子饿了,送来些大阪寿司。”
佐和穿着紧巴巴的旧西服,这位对内衣甚为洁癖的汉子,如今却在汗渍的白衬衣领子外面戴了一条腌臜的领带,盘腿坐在这间屋子里惟一的坐垫上,那副姿态活像个木鱼。
“谢谢。”
勋很平淡地打了声招呼。
“我可以到这里来吧?我来劝大家吃……来,快!大伙儿都很客气,你不来,他们都不肯动筷子,真是好同志啊。这个时候,能有这些坚定不移的同志,对于一个男子汉来说,无比荣幸。”
“好,那我就不客气啦。”
勋故作豪爽,首先带头夹起一块寿司。
吃着寿司的当儿,勋在忖度着如何对付这个佐和。但是,咀嚼妨碍了他的思考。不仅如此,吃寿司时的一段沉默,对自己也是解救。还剩三周时间了,赴死之前,还能有几次像吃寿司这样,享受自甘堕落的快乐呢?勋想起神风连的楢崎盾雄切腹前大吃大喝的故事,他抬眼看看周围,大伙儿也都在默默地吃寿司。
“请把大家介绍一下吧,其中有两三位是塾里的学友呐。”
佐和笑嘻嘻地说道。
“这是井筒,这是相良。此外还有芹川、长谷川、三宅、宫原,木村、藤田、高濑和井上。”
勋一一作了介绍。
细想想,袭击变电所小队留下来的只有长谷川、相良和芹川三人了;袭击日银小队的井上,只要能和高濑在一起,不管干什么都行;暗杀要人小队的全都留下了。勋把最勇敢的同志都分在第一小队和第二小队了。看来,他并不糊涂。
明朗而轻信人言的井筒,个子小、头脑机敏、戴着眼镜的相良,东北某地神官之子、年纪稍轻的芹川,寡言而有些轻佻的长谷川,循规蹈矩、生着一颗四棱子头的三宅,有着一副黯淡而干枯的面孔的宫原,喜欢文学、崇拜天皇的木村,一向急躁但沉默不语的藤田,罹患肺疾、有着一副结实的肩膀的高濑,柔道二段、性格温和的壮汉井上……这些都是精心挑选的真正的同志。留下来的都是一伙儿懂得生死要义的年轻人。
在微暗的灯光下,在发霉的铺席上,勋确实看到了自己的火焰。衰退的花瓣儿尽皆腐烂,只有坚挺的花蕊结成一束,放射着光辉。仅凭这锐利的花蕊,就能刺破青天的眼睛。梦想越清瘦,就越能坚强地紧紧靠在一起,从而形成一种不给理智留有间隙的坚固的杀戮的玉髓。
“真是一群好青年,靖献塾的年轻人惭愧呀!”佐和说话学着《讲谈俱乐部》上的语调,阴阳顿挫,滔滔不绝地大讲起来了:
“我今天晚上面临两种选择:要么加入同志们一伙儿;要么被大家杀掉。假若放过我,那是很危险的。因为你们不知道我会到处说些什么,因为我还没有起过誓。喂,大家要么彻底相信我;要么彻底怀疑我,二者必择其一。如果我能起些作用的话,还是相信我更为明智。如果大家怀疑我,那肯定对你们有害。怎么样?诸位。”
勋没有立即回应。令他惊奇的是,佐和独自大声地开始起誓了:
“第一,我们要学习神风连的纯粹精神,挺身攘除邪神奸鬼;
“第二,我们结成莫逆之交,同志相扶,共赴国难;”
勋倾听着佐和朗朗起誓中的语句,其中“莫逆之交”这个词儿,刺疼了他的心胸。
“第三,我们不谋权力,不顾立身,以万死誓做维新之基础。”
“你怎么知道起誓的用词的?”
勋的问话里掩饰不住幼稚的不平之气。佐和以一副和那肥硕、迟钝的身子颇不协调的猎人般的机敏,瞬时间抓住勋的幼稚,他说道:
“凭我的灵感知道的。好啦,我已经起誓了。要不要按血手印呀?”
勋倏忽瞥了一眼同伙儿,留着稍许髭须的嘴唇现出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