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第2/5页)
——当夜,大伙儿就如何缩小计划商量到很晚。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放弃袭击日银;一派主张不放弃,最后没有得出结论,打算明天晚上继续协商。
大家回家之前,濑山、辻村和宇井留下来还有话要和勋说,相良和井筒也想一起留下,勋打发他们先走了。负责值班的米田和榊原,也暂时到外头回避。
四个人再次回到没有一点火气的房间。勋即使不问也明白他们三个要说些什么。
“一高”学生濑山,抢在另外两个人头里,自己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频频低伏着长过粉刺的粗糙的面颊,一边用火钳拨着火钵里熄灭的成块的灰烬,一边瑟瑟缩缩地讲述着。
“我呀,请你相信是出于友谊的动机才这么说的。论起举事,我认为应该延期。我之所以没有当着大家的面提出来,是怕大家误会,认为是给讨论举事为前提的集会泼冷水。我们到底是在神前起过誓的啊。不过,起誓也是以情况没有大的变化为条件的。这和签订合同的精神是一致的,不是吗?”
“起誓和签合同不一样!”
辻村愤激地从旁插嘴说。他当然预先知道勋的意思,作为勋代言人说的。其实,他对濑山含有微妙的阿谀的意思。濑山接受了他的意见,倒是惹恼了勋。
“哦,是不一样,不可混同起来,我说错了,我撤回。不过,要是以强制当局发布戒严令为目的,军部的协力是绝对的条件。不可缺少的。正因为如此,不仅是用飞机撒布檄文,开头你所说的向国会投掷炸弹也是很必要的。有没有专家的指挥,对于现场的统一行动来说,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不是吗?否则,光是指望日本刀和日本精神,不就是一种暴举吗?精神主义太多了!这是个值得警惕的倾向。”
“就是暴举,没错,神风连也是暴举!”
勋开始的声音很低沉,但听起来很沉着,而且明显表示他不会听取别人的说教。三个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了。
勋的心里沉落下来一股阴暗的瀑布,慢慢冲散了他的自尊。正因为他当前最重要的不是自尊心,所以被抛弃的自尊心又回报他难以排解的痛苦。这个痛苦的彼方,浮泛着云隙间清澄的夕空般的“纯粹”。他祈祷般地梦想着那些该杀该剐的国贼的面颜。他越是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越是增加那些大腹便便的家伙现实的存在,也就越发感到他的腐臭气息,自己也就渐渐滑入不安和恍惚的世界,犹如夜海中的一只水母。将这个世界变得一塌糊涂而且越来越难以置信,正是这帮家伙的罪过。杀死这帮家伙,将利刃刺入他们患着高血压的肥硕的身体,到那时候,世界才可能重新修理和加固。在那之前……
“如果不想干,我也不挽留!”
这句话勋自己也无法阻挡,终于冲口而出了。
“不是……”濑山咽了口唾沫,慌忙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说我们的意见不被接受就不干了呀。”
“你们的提案不能接受。”
勋仿佛感到自己的声音,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们每天都在开会。
第二天,没有人学着最初的三个人脱退出去。接下去的一天,两派争得十分激烈,少数派的四个人退出了。再下一天,又有两个人退出。这么一来,包括勋自己在内,共有十一个人。距离举事的日子只有三个星期了。
被堀中尉抛弃的十一月七日到十一月十二日,召开了六次会议。第六次会议,勋迟到了半个钟头。他一登上二楼,就发现十个人已经到齐了。此外,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这个人坐在离开大家稍远些的角落里,所以勋没有马上注意到他。
他是佐和。
佐和明知道他的到来会惹起勋的惊讶和愤怒,所以他没有像小孩子那样上当。勋立即想到,这地方连佐和都知道,一切都完了。假如十人中有一人瞒着勋而暗自求助于佐和,那么这十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信赖了。不过,他转念又想,这是病态的考虑。说不定是脱退的人为了减轻些良心上的自责,请佐和替代自己出点儿力气,这种想法倒是更合乎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