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3/5页)

眉目清秀,面色浅黑,嘴唇抿作一直线,似乎含着一道刀刃。确乎带着饭沼的面影,然而,那脸上却将条条重浊而悒郁的印痕重新雕制,使之含有明快的调子,增添了轻巧和锐敏之趣。“一副完全不懂人生的面孔。”本多想,“这张脸不相信刚刚飘落的积雪,不久会消解和污染。”

每位选手的膝前,整齐地摆放着护手,上面覆盖着手巾。透过手巾的缝隙,微微闪现着一部分金属面罩的光亮。并排着的蓝色膝头周围漏泄的这种光亮,同战前敏锐而危险的烦恼情绪十分相合。

——裁判和副裁判两人出现了。

“白军选手饭沼出场!”

听到呼唤自己的姓名,全身裹在防护服中的少年,赤脚踏上灼热的地面,对着神灵恭恭敬敬地行礼。

本多满心希望这位少年取胜。这是最初的对决,少年的面孔发出被惊醒了的野鸟般的鸣叫。

这叫声将本多的一颗心,一下子推回到自己少年时期的岁月里。

大正初年,他曾经对清显说过,他们自己虽然正当青春年少,但过了几十年之后,那种纤细的感情的襞褶将完全被忘却,同当时剑道部的成员一样,统统囊括于时代的“愚神信仰”之下。关于这一点,倒是被自己言中了。但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如今自己颇为怀念那个愚神,较之自己过去盲目信仰的更加高尚的神明,反而感到愚神的美丽。此种心情,萌生于不知不觉之中。眼下,本多被推回而又陷落其中的少年的洞穴,准确地说,并非和过去存在于同一位置上的那个洞穴。

于是,撞击着本多耳鼓的“裂帛”般的呐喊,听起来犹如细细裂缝迸发出的少年灵魂的火焰。昔日,胸中怀抱此种荆棘之火的郁闷的内心(尽管那个年代的本多,几乎同此种郁闷无缘),如今竟在当时自己切实有所感的鲜烈的胸膛里重新燃烧起来。

这是时光这个东西在人的心目中导演的不可思议的真正的戏剧。过去银色的记忆所附着的微妙的谎言的锈蚀,在尚未强行剥落之前,又重新演示出交织着梦和愿望的整体的形象,依靠这种演技,企图达到往昔自己未曾意识到的更深层的本质的自我。好似站在遥远的山顶,眺望曾经居住的村庄,即便忽略掉住在那里时的微细的体验,也会使曾经居住的意义更加明确起来。就连居住时曾认为很重要的广场上脚踏石的凹坑,远看起来也因石面上水洼里的一点闪光而变得异常美丽,这是一种不受任何约束的美丽!

少年饭沼发出第一声呼喊的瞬间,这位三十八岁的审判官立即感到,这喊叫犹如箭矢深深扎进少年的胸膛,本多自己也立即感受到锥心的疼痛。对于被告席上年轻人封闭的心灵,他从未试图进入窥视一番。

对手是红军组的,仿佛鱼儿鼓动着两腮,双肩高耸着防护面罩,大喊一声,雄赳赳地出场了。

少年饭沼心闲气定。两位选手相互平举着竹刀,一次回旋,再一次回旋。

少年饭沼将脸转向这方,防护面罩金属格子的暗影和闪光的内里,黝黑的剑眉和明亮的眼眸以及发出呼喊时两排雪白的牙齿,历历可见。他转过肩头,脑后折叠整齐的手巾和蓝色纽扣下,显露出剃得高高的清丽而劲健的颈项。

突然,犹如巨浪中的两只小船相互碰撞,少年饭沼背后代表白军的白布条儿剧烈翻舞之间,一生脆响,对方被击中了正面。

掌声骤起,饭沼战胜第一个对手。

面对新的对手,少年饭沼蹲踞着身子,从腰中欻地一声拔出竹刀,单凭这英武而果敢的动作,早已在气势上制服了敌手。

本多对剑道一窍不通,但即使在他眼里,少年饭沼比赛时端正的姿态也十分突出。不论多么激烈的每一刹那,他的形体好比蓝色的纸型,始终粘贴在空间,一丝不乱。身体决不嵌入空气的淤泥而失掉均衡。因此,惟有他周遭的空气不会成为灼热而胶黏的污泥,看起来,好似清澄而欢快的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