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0/14页)
他合上材料。他对EDS公司及其被关押的管理人员又不抱丝毫同情。即使他想释放他们,也做不到。伊朗人民的反美情绪已经高涨。拉兹马拉所在的巴赫提亚尔政府是国王任命的,所以被普遍怀疑亲美。在如此动荡的国度,如果卫生部长关心两个贪婪的美国资本家死活,那即便不被私刑处死,也会被合法地摘掉乌纱帽。拉兹马拉将注意力转移到更重要的问题上。第二天,他的秘书说:“美国公司EDS的扬先生来这儿了,他想见您,部长。”
美国人的傲慢令他怒不可遏。拉兹马拉说:“把我昨天给你说的话再给他重复一遍——然后给他五分钟滚出去。”
4
对比尔来说,最大的问题是时间。
他同保罗不一样。对精力充沛、争强好胜、意志坚定、心怀大志的保罗来说,坐牢最大的痛苦是无助感。比尔的本性更温和——他承认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于是他就祈祷(他没有将宗教信仰表现出来,而是在深夜睡觉之前祈祷,或者早上别人起床之前祈祷)。令比尔痛苦的是,时间流逝得太慢。现实世界的一天——忙忙碌碌地解决问题,做决定,打电话,开会——一晃就过去了,而牢里的一天漫长无比。比尔发明了一种将现实时间转化为牢狱时间的办法。
现实时间 牢狱时间
1秒 = 1分钟
1分钟 = 1小时
1小时 = 1天
1星期 = 1个月
1个月 = 1年
两三周之后,比尔终于意识到他们不可能一时半会儿就出狱,于是时间这一维度对比尔来说全变了样。与已经被判刑的囚犯不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在牢里待九十天还是五年,所以他不可能过一天就在墙上做一道记号,倒数重获自由的时间。过去多少天都没有什么差别——他不确定自己将在牢里待多久,所以他感觉自己将永远待下去。
他的伊朗狱友似乎没有这样的感觉。这体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美国人所受的训练让他们追求立刻出结果,所以拖延令他们痛苦无比;而伊朗人却满足于等待,等待明天,等待下星期,总有一天会等到,就像他们在做生意时漫不经心一样。
不过,随着国王统治的动摇,比尔在一些伊朗狱友眼中看到了绝望,他开始不相信他们。他出言谨慎,没告诉他们有谁先回了达拉斯,也没告诉他们,争取他获释的谈判进行到何种程度了——他担心,他们会把这些信息当作救命稻草卖给警卫。
他越来越适应牢房的环境。他学会了忽视尘土和蚊虫,习惯了寒冷的、黏糊糊的、令人毫无食欲的食物。他学会了在一个狭小的、明确规划出的个人空间内生活,那里是他自己的“地盘”。他努力保持活跃。
他用各式各样的办法打发时间。他读书,教保罗下棋,在走廊锻炼,同伊朗人聊天,掌握广播和电视新闻中的所有信息,还有就是祈祷。他对监狱进行了细致入微的调查,丈量牢房的面积、走廊的长度,勾勒平面图。他坚持写日记,记录下牢狱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以及探访他的人告诉他的所有事和所有新闻。他使用名字的缩写字母而不是全称,有时还会加入虚构的时间,或者真实事件的修改版本。倘若日记被没收,审查人员读过之后将不知所云。
同所有地方的囚犯一样,他迫切期待有人来探监,就像孩子期待圣诞节。EDS公司的同事会带来可口的食物、温暖的衣物、新书,以及来自家人的信件。有一天,基恩·泰勒带来了比尔六岁儿子克里斯托弗【18】站在圣诞树前的照片。尽管只是在照片中看到儿子,比尔还是顿时充满了力量——他知道自己所期待的是什么。他坚定了活下去的信念,决不放弃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