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鹪鹩与秃鹫(第35/38页)

在圣诞节之前挺进柏林的目标基本已经变成了一纸空谈,和平的曙光再一次远去。

德军重新回到了荷兰。不管是他们在撤退的时候烧毁了的城镇,还是被卷入战争之中破坏了的村子,都被打上了支持盟军的标签,荷兰人能得到的配给口粮比以前更少了。荷兰的市民在战争的旋涡中颠沛流离,被希望与绝望害得身心俱疲,据说最后还因饥荒出现了大量死者。

十一月,我们终于离开了荷兰,来到法国的穆尔默隆基地接受补给。

天气已经变得很冷了。我在阴沉厚重的云层底下,把围巾塞进穿旧了的战斗服衣领内侧,把手伸到运输卡车旁边的马口铁火炉上取暖。跟我一样围在炉子旁边的还有爱德、邓希尔和迭戈。

迭戈是今天早上才从救护站回来的。在那场夺走了沃克连长生命的战斗中,一排也损失惨重,但好在迭戈平安无事。他不肯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能回来我就很开心了。顺带一提,连长的继任者果然是米哈伊洛夫中尉。

战况看起来是盟军占据上风,但其实陷入了停滞状态。尝试从南方突破齐格菲防线的美军第一军和第三军虽然最后成功了,但还是只能与敌军胶着在原处,完全无法向前进军。不仅如此,美军还在许特根森林[9]被敌军伏击,第二八步兵师损失了六千人以上。我们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新闻都在宣传联合国空军的轰炸作战,播报员们异口同声地说轰炸机已经将德国国内的主要城市夷为平地,我们成功削减了德军的士气。只是希特勒还是没有投降。

法国的情势已经稳定了下来,这里生活平稳,基地里既有食物又有淋浴,但我们的疲惫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

我从战斗服的口袋里拿出手帕包成的小包,里面的那一缕红发已经变得干燥。我用指尖轻轻拈起它们,把它们仔细抚平,然后重新用手帕包好,放回了口袋。

每天晚上我都会做荷兰的梦。每次睁开眼睛我都觉得无法置信,刚才还在跟我们一起谈笑的奥哈拉,怎么就不见了。我从床上爬起来,静静盯住宿舍天花板处的黑暗,沉浸在梦境的余韵之中,然后才终于想起,原来他已经死了。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我仿佛又经历了许多次奥哈拉的死。我心底的那个空洞慢慢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奥哈拉、福熙、亨德里克森,还有其他很多战友,都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可是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还要继续迎接其他人的死亡。

从那一天以后,我只要一碰步枪,就感觉心口一阵绞痛。在此之前,我只是对着敌人所在的方向乱打一通,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战果。可是那一天,我真实感受到自己杀死了一个党卫军的士兵。

不想想其他事情来分散注意力的话,根本撑不下去。我一边搓手,一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只在费赫尔待了短短几天而已。那一家人可把我们折腾够了。”

邓希尔微笑着点了点头。塞在铁皮桶里面的柴枝折断了,迸出小小的火花。

“对了,爱德,我之前在想啊,西奥会不会是杨森夫妇的孙子呢?我的意思是说他可能是那个死去的女儿的儿子。”

罗蒂从年龄上来说应该不可能,但西奥如果是那个死去的女儿所生的孩子,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爱德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吧。”

这时,一直一语不发的迭戈突然不快地问道:“你们又做那些无聊的事了吗?”

“干吗啊,你怎么这么不高兴。我们负责的地区发生了一件怪事,最后还是爱德把谜底解开的呢,你听了肯定也会大吃一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