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鹪鹩与秃鹫(第34/38页)
“没问题,您要问什么都可以。”
“您是不是因为我是女人,才打算把孩子交给我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像是被奶奶教训了一样,说不出一句话。我确实认为女性把孩子们平安带出去的可能性比较高,但问题不仅仅是这个,如果我不能以对等的军人身份给出能让她接受的回答,她一定会很失望的。
“说老实话,我确实认为把孩子交给您比交给男人更让人安心。特别是罗蒂,她年纪还小,而且又是女孩子。但这不是我唯一的理由。在我目前能直接拜托的人之中,您是最有可能离开战地并去英国找到那个人的,所以我才来请求您。这是我以合众国士兵的身份对您发出的正式委托。”
在我说明的时候,杰克逊一直盯着我的眼睛,我不禁惴惴不安,生怕惹怒了她。等到我说完,她回答“我知道了”的时候,我还混乱了一瞬间,听不出她到底是接受还是拒绝。
“我接受这份正式委托,科尔先生。我们抵达之后,联络您的信寄到第五〇六团的G连可以吗?”
“可以的,麻烦您了。”
“我一定将他们平安送到目的地。请您放心吧。”
医护兵过来换绷带了,我们的谈话也就到此为止。
第二天,厚重的云层终于散去,我们见到了久违的晴天。虽然德军纠缠不休地不断袭击,我们不得不反复进入战斗,但在从英国飞来的战斗机和增援部队的帮助下,就在二十六日的黎明,敌人终于撤出了费赫尔和乌顿。
杰克逊也带着罗蒂和西奥离开了这个城镇。主要负责驾驶运输机的女子飞行队在荷兰战役后彻底解散,据说她会先去比利时跟同部队的战友会合后,再回英国。离别的时候,罗蒂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直到运输卡车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前,她还一直从没有关上的帆布篷里探出头来看我。
“你没有后悔吗?”
我转过头,看见爱德的侧脸,他的视线追随着卡车一路远去。
“……嗯。”
激烈的战斗夺走的不仅仅是两军士兵的性命,许多费赫尔的平民也丧命其中。我好几次在乱石堆下和建筑被烧毁的遗迹里看见孩子的尸体。有人抱着一动不动的孩子或者婴儿毫无目的地走过草丛;也有人发狂地哭喊着挖掘自己家的废墟直到指甲断裂,最后紧紧握住从瓦砾底下露出来的小小手掌,再也不肯放开。
在离开费赫尔之前,我看见了昨晚被我射杀的党卫军,就混在堆积如山的士兵尸体之中。我直视着他那张丝毫无法用安详来形容的脸,猛然醒悟过来,对他来说,我才是那个“杀人者”。
如果要问我“这场战争是谁的错”,我一定会回答“是希特勒的错,是纳粹的错,是党卫军的错,是德国国防军的错”。但有一份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情,我一直没能对别人说出来。它不断沉淀,在我的内心深处日积月累。那份感情长着无数眼睛,在黑暗之中闪着冰冷的光,紧紧盯着什么。
我可能就是为了摆脱这份感情,才救了那两个孩子。我想要告诉自己,我确实帮助了自己可以帮助的人。
“市场花园行动”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坦克部队没能开过公路,我们也没能渡过莱茵河。
本应跟我们配合的抵抗组织成员都被杀害,英军第一空降师被孤立在阿纳姆,连通信都无法正常进行。再加上德军的猛烈攻击和补给路线被切断后的物资短缺,产生了大量的战死者和民间的牺牲者。我们在费赫尔战斗的第五天,他们就已经几乎全部捐躯。
拼上性命逃了回来的一个士兵提交了报告,司令部才终于得知现场的惨况,而后跟敌军的中将缔结了暂时的停火协议。阿纳姆撤退作战[8]是在九月二十五日开始的,我们也参与其中。这次作战不是为了前进,而是为了撤退。英军第一空降师原本超过一万人,但最后救出的只有大约两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