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第4/5页)

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她的声音有些孩子气。她在抱怨,是那种抱怨什么事不公平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地说某件事不公平,但声音充满绝望,仿佛你并不指望那件不公平的事会得到纠正。在这样的情形下另一个会被用到的词是“讨厌”。太讨厌了。某人太讨厌了。

回家后听妈妈跟爸爸的谈论,我知道了发生的一些事情,但没能弄明白。哈奇森太太由台球房主人开车带来出现在了舞会上,当时我还不知道那个人是台球房主人。我不知道妈妈用了什么名字叫他,但很遗憾他的行为让她感到惊愕。要举办舞会的消息不胫而走,阿尔伯特港——也就是空军基地——的几个小伙子也决定要去参加舞会。当然,这没有问题。空军小伙子没有问题。哈奇森太太才是那个不受欢迎的人。还有那个女孩。

她带来了她们那儿的一个女孩。

“也许就是像出来玩玩一样,”爸爸说,“也许只是想跳舞。”

妈妈似乎甚至没有听见爸爸的话。她说真倒霉。你指望度过一段美好时光,在邻居家好好跳舞,但这一切都给毁了。

我有评价年纪稍大的女孩长相的习惯。我不认为佩吉特别漂亮。也许她化的妆被哭花了。她盘起来的灰褐色头发从发夹上散落了下来。她的指甲涂了指甲油,但看上去依然像是被啃过。她看上去并不比我认识的那些哼哼唧唧畏畏缩缩永远在抱怨的比我大些的女孩成熟多少。然而那几个小伙子对待她的样子就仿佛她永远都不该遭遇任何艰难时刻,她天生应当被宠爱被满足,接受众人俯首。

其中一个小伙子递给她一支卷好的烟。我认为这个行为是一种款待,因为爸爸只给自己卷烟,我知道的所有其他男人也都一样。但是佩吉摇摇头,用那种受了伤的语气抱怨说她不抽烟。然后另一个小伙子给她一块口香糖,她接了。

发生了什么?我无法知道。那个给她口香糖的小伙子在翻口袋时注意到了我,他说:“佩吉?佩吉,我想这个小姑娘要上楼去。”

她低下头,所以我没法看到她的脸。经过时我闻到了香水味。也闻到了他们身上的烟草味,还有男人穿的羊毛制服和亮锃锃的靴子的气味。

我穿上大衣下楼来时他们还在那里,但这一次他们知道我要来,因此在我经过时没有说话。不过佩吉大声地抽了一下鼻子,最靠近她的小伙子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大腿。她的裙摆被拉了上去,我看见了她长袜的吊带。

有很长时间我一直记得那些声音。我仔细回味那些声音。不是佩吉的声音。是那两个小伙子的声音。现在我知道,战争初期驻扎在阿尔伯特港的一些空军士兵来自英国,当时正在那里受训,为参与对德作战作准备。因此我怀疑,是不是英国某地的那种口音令我觉得如此温柔迷人。但毫无疑问,我以前从没有听过一个男人那样说话,那样对待女人,仿佛她是一个如此美好珍贵的造物,无论有哪种不友善的事发生在她身边,都违背了律法,都是罪恶。

我认为是什么事让佩吉哭泣?当时我对这个问题没什么兴趣。我自己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从我去的第一所学校放学回家的路上被追赶、被人用木瓦打的时候,我哭了。镇上学校的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单单把我挑出来,展示我乱七八糟的书桌的时候,我哭了。她因为这个问题给妈妈打电话,妈妈挂上电话时哭了,她因为我没有为她争光而饱受痛苦。似乎有些人天生勇敢,有些人却并非如此。一定有人对佩吉说了什么,于是她在那里抽鼻子,因为她和我一样不是厚脸皮。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认为惹她的一定是那个穿橘色裙子的女人。一定是个女人。因为如果是男人,安慰她的某个空军士兵一定惩罚过他了。让他说话当心,也许把他拖出去揍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