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第3/5页)

房间里有一个你不可能注意不到的女人,她的裙子一定会让妈妈的裙子黯然失色。她一定比妈妈大不少——她有一头白发,梳成光滑精致的所谓大波浪,紧贴头皮。她身材高大,宽肩丰臀,穿着一条金橙色塔夫绸长裙,方形的领口开得很低,裙摆刚过膝盖。短袖紧紧地裹着她的手臂,手臂上的肉丰满、光滑、雪白,像猪油一样。

这是令人惊讶的情景。我从前不曾想到会有人看上去既年老又精练,既结实又优雅,如此大胆却又如此端庄。你可以说她厚颜无耻,也许后来妈妈就这么说了——她会用这样的词。更宽容的人大约会说优雅庄重。除了裙子的式样和颜色之外,她并没有真的在炫耀。她和那个陪伴她的男人彬彬有礼地、甚至有点心不在焉地跳着舞,就像一对夫妻。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以前从没见过她。我不知道她在我们镇上声名狼藉,说不定还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想如果我是在写小说而不是回忆曾经发生过的事的话,我绝不会让她穿那条裙子。她不需要这样的广告。

当然,如果我住在镇里,而不仅仅是每天走读上学,也许就会知道她是个有名的妓女。我就一定会在某个时候见过她,就算她没穿这条橘色的裙子。我不会用妓女这个词。坏女人,我更可能这么说。我会了解到她身上有某种恶心、危险、兴奋和大胆的东西,却并不确切地知道那是什么。如果有人试图告诉我,我想我不会相信他们。

镇上有好几个人看上去与众不同,也许对我来说她只会是其中之一。有一个驼背男人,每天都把镇政厅的大门擦得锃亮,据我所知他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还有一个看上去很正常的女人,总是不停地高声自言自语,责骂根本看不见的人。

我最终会知道她叫什么,并发现她真的做了我不相信她会做的事。而那个我看见和她跳舞的男人——他的名字我大概从未知晓——是台球房的主人。我上中学时,有一天,我和几个女孩经过台球房,她们激我走进去,我进去了,他就在里面,是同一个人。尽管彼时的他头发更加稀疏,身材更加粗壮,穿着更加破旧。我不记得他对我说过什么话,但他没有必要对我说话。我飞快地跑回朋友身边——她们终究不算真的朋友——什么也没有告诉她们。

看见台球房主人的时候,我回想起那天舞会的整个场景,嘭嘭作响的钢琴和小提琴的音乐声,那时的我认为荒唐的橘色裙子,妈妈的突然出现,身上还穿着她可能根本就没有脱下的大衣。

她站在那里,穿透音乐用我特别不喜欢的那种声调叫我,那种声调似乎在专门提醒我,我能来到这个世界,全要归功于她。

她说:“你的大衣在哪里?”好像我把衣服放错了地方。

“在楼上。”

“那就去把它拿下来。”

如果她自己去过楼上就会看见大衣在那里。她一定根本没有走出过厨房,她一定一直在忙着摆弄点心,大衣只是解开了扣子,却没有脱下,直到她朝跳舞的房间看去,发现了那个穿橘色裙子跳舞的人是谁。

“别磨蹭。”她说。

我没想磨蹭。我打开通向楼梯的门,跑上几级台阶,发现转弯处坐着几个人,挡住了我的路。他们没有看见我来,而是似乎正致力于某件严肃的事情。但准确地说,并不是在争论,而是在急迫地交谈。

其中两个是男人。穿着空军制服的小伙子。一个坐在台阶上,另一个坐在下面一级台阶上,向前俯着身子,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一个女孩坐在上面一级台阶上,最靠近她的那个男人正安慰地轻拍她的腿。我想她一定是在狭窄的楼梯上摔倒了,摔疼了,因为她在哭。

佩吉。她叫佩吉。“佩吉,佩吉。”两个小伙子在说,声音急迫而不失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