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第4/5页)
荒唐。
妹妹放学回来后我们会躺在吊床上荡来荡去,一人躺一头。
我就在那张吊床上度过了白天大部分的时间,这可能就是我晚上睡不着的原因。因为我没有提起失眠的事,所以没有人来告诉我这个简单的知识,就是我最好白天多活动活动,晚上会好睡着一些。
当然,随着夜晚降临,我的麻烦又回来了。恶魔再次控制了我。我非常清楚这一点,很快就起身离开床铺,而不必假装情况会变好,只要足够努力就可以睡得着。我和以前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出去。我可以更容易地找到路;甚至在我眼里房子内部也变得更清楚同时也更加奇怪。我可以详细地描绘出大约一百年前房子初建时在厨房里装上的舌槽接合式天花板和我出生之前很久的某天夜里被关在家里的一条狗啃了一半的北边窗户的窗框。我想起来已经被完全遗忘的事情——我曾经有一个沙箱,放在妈妈透过北边的窗户看着我玩耍的地方。现在,原来放沙箱的地方蔓生着一丛绣线菊,它们长得太茂盛了,几乎挡住了屋里人的视线。
厨房东边的墙上没有窗户,但是有一扇通向走廊的门,我们在走廊上晾晒洗过的又湿又重的衣物,干了以后再收进来,不论是白色的床单还是厚重的深色工装裤,都散发着清新且令人欣喜的味道。
有时候,夜里走到门廊上时,我会停住脚步。我从不坐下,而是眺望镇子的方向,也许只是想吸收一点镇子的清醒理智,这会让我感到放松。很快所有人都会起来,去商店购物,去开门,去把牛奶拿进来,忙忙碌碌。
一天夜里,我说不清那是我夜游的第二十天或第十二天或者只是第八天或第九天,我有一种感觉,角落里有一个人,但那时我已经来不及改变步伐了。有人在那里等着,我只能继续走过去。如果我转过身去就会被发觉,那会比迎面遭遇更加糟糕。
那个人是谁?正是爸爸。他也坐在门廊上,看向镇子的方向和那几乎不存在的暗淡光亮。他穿着白天穿的衣服——深色工作裤,有点像工装裤但又不完全是,还有深色粗布衬衫和靴子。他在抽烟。当然,是他自己卷的烟。也许是烟味警示我还有另一个人在,但那个时候很可能烟草味无处不在,不论屋里屋外,因此不可能被察觉。
他说早上好,看似非常自然,但其实这么说一点都不自然。我们在家里不习惯这样打招呼。并非我们不友善,只是认为没必要,我想,因为我们一天当中会时常碰面。
我也说早上好。一定是真的快到早上了,否则爸爸不会像那样穿着白天工作要穿的衣服。天空也许正在泛白,但仍然隐藏在茂密的树丛之间。小鸟也在啼唱。我已经习惯了离开床铺的时间越来越长,尽管这并没有像刚开始那样让我感到舒服。曾经只在卧室里和双层床上出现的可能性现在已经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现在回想起来,为什么当时爸爸没有穿着工装裤?他的打扮仿佛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办事。
我无法继续散步,整个节奏被打破了。
“睡不着?”他说。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说不,但接着我想我很难解释说自己只是四处走走,于是说是的。
他说夏天的晚上睡不着很正常。
“你上床的时候筋疲力尽,以为自己就要睡着了,其实却很清醒。是不是这样?”
我说是的。
现在我知道那天晚上不是他第一次听见我起来走动。他的牲畜就养在房子旁边,他的财物,虽然不怎么多,都在近旁,他在抽屉里放着一支枪,他当然会因为楼梯上最轻微的响动和门把手最细微的转动而惊醒。
我不知道,关于我睡不着这件事,他想进行怎样的谈话。他似乎已经宣称失眠是件恼人的事,但仅此而已吗?我当然不想告诉他更多。如果他稍稍暗示他知道还有内情,甚至如果他暗示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打探这个内情,我想他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我必须主动打破沉默,说我无法入睡。我不得不起来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