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孟森(第2/14页)

我下来得很及时。有人正走进衣帽间。不是在厨房里干活的雇工,而是一个女学生,穿着臃肿的冬季大衣,裹着头巾。她急急忙忙冲了进来,书本扔向长凳,散落在地板上,头巾被一把扯了下来,像灌木丛一样浓密的头发四散开来,似乎与此同时,两只靴子也被蹬了下来,从衣帽间的地板上滑过。显然,没人抓住她,让她在厨房门口脱下靴子。

“嘿,我刚才不是想砸到你,”女孩说,“刚从外面进来,这里太暗了,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是不是冻僵了?你是在等人下班吗?”

“我在等着见福克斯医生。”

“那你不会等太久,我刚从镇上和他一起乘车回来。你没生病,是吧?如果你病了,就不能到这儿来,应该到镇上去见他。”

“我是老师。”

“是吗?你是多伦多来的吗?”

“是的。”

片刻的停顿,也许是出于尊敬。

不是尊敬。是在仔细打量我的大衣。

“真漂亮。领子上是什么毛?”

“波斯羔羊毛。其实是仿的。”

“差点儿把我骗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让你待在这儿,这儿能把你屁股冻掉了。抱歉。你想见医生,我可以带你去。我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我差不多从出生起就住在这儿。我妈妈管厨房。我叫玛丽。你叫什么?”

“薇薇。薇薇安。”

“如果你是老师,我不是应该叫你小姐吗?什么小姐?”

“海德。”

“剥你皮的海德。”她说,“对不起,我现编的。我希望你能做我的老师,但我得去镇上上学。都是那些愚蠢的规定闹的。因为我没得肺结核。”

她边说话边领我穿过衣帽间尽头的门,然后走过一条和普通医院里一样的走廊。打蜡的地毡。晦暗的绿色油漆,消毒剂的气味。

“既然你来了也许我可以要红毛让我转学。”

“谁是红毛?”

“红毛狐狸福克斯。从书里看来的名字。我和安娜贝尔给他起的绰号。”

“谁是安娜贝尔?”

“现在谁也不是了。她死了。”

“哦,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这种事在这儿经常发生。今年我上中学了。安娜贝尔从来没有上过学。我上公立学校的时候,红毛让镇上的老师允许我在家里待很长时间,这样我就可以陪陪她。”

她在一扇半开的房门前停下,吹了一声口哨。

“嘿。我把老师带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很好,玛丽。你今天一天已经说得够多了。”

“知道。听见了。”

她慢悠悠地走开了,留下我面对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瘦削男人,一头微微发红的金发剪得很短,在过道照进来的人造光中微微发亮。

“你见过玛丽了,”他说,“她老是谈自己,有点自吹自擂。她不会在你班上,所以你不必每天都忍受这一点。大家要么喜欢她,要么受不了她。”

他给我的印象是比我大十到十五岁,而且从一开始他就是以一个比我年长的人的口吻和我说话的。一个心不在焉的未来雇主。他问我旅途怎么样,箱子怎么安排。他想知道我在多伦多住过之后住在这里会有什么感觉,会不会厌烦。

完全不会,我说,然后补充说这里很美。

“就像——就像走进了一本俄国小说。”

他第一次专心看着我。

“真的吗?哪一本俄国小说?”

他的眼睛是淡淡的明亮的灰蓝色。一道眉毛扬了起来,像一只小鸭舌帽。

并不是我没有读过俄国小说。有几本已经全部读完了,有几本读了一部分。但因为那道眉毛,还有那被逗乐的却又咄咄逼人的表情,我除了《战争与和平》之外一本小说的名字也想不起来。我不想说这本小说,因为什么人都能想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