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到日本(第4/10页)
她试图对搀她起来的那个男人解释这些,但他显然不感兴趣。她问他写过什么。他说他不是那种作家,他是个记者。带着儿子女儿,也就是房子主人的外孙和外孙女,一起来做客。他们——孩子们——一直在端送饮料。
“真要命,”他说,指的是饮料,“不该给人喝这种东西。”
现在他们来到了外面。她穿着长筒袜走过草坪,差点儿踩到一个水坑。
“有人在那边吐过。”她对陪在她身边的人说。
“确实。”他说,然后让她坐进一辆车。室外的空气改变了她的情绪,原本是一种不安的兴奋,现在几乎是尴尬,甚至羞愧。
“北温哥华。”他说。她一定告诉了他。“可以了吗?我们走了。狮门桥。”
她希望他不会问她来聚会做什么。如果她必须说出她是诗人,那么她现在的状态,她过度的放任,就会被看作诗人令人生厌的典型表现。天还没黑透,但已经是傍晚。他们似乎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行,先沿着海边,然后越过一座桥。巴拉德街大桥。然后车辆更多了,她不停地睁开眼看车窗外闪过的树,而后又不自觉地合上眼睛。车停下来时她知道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已经到家了。确切地说,不可能到她家了。
他们头顶的大树枝繁叶茂。你没法看到天上的星星。但有些星光映在了水面上,在星星所在的位置和城市灯光的倒影之间。
“就这么坐着细细地想。”他说。
她被这个词迷住了。
“细细地想。”
“比如,你会怎样走进家里。你能表现出端庄的样子吗?别表现得过了。或者漫不经心的样子?我猜你有丈夫。”
“首先我要感谢你开车送我回家,”她说,“所以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说他已经告诉过她了。也许说过两次了。但好吧,再说一次。哈里斯·班内特。班内特。他是举办聚会的那家人的女婿。那几个是他的孩子,就是端饮料的那几个。他们从多伦多来做客。她满意吗?
“他们有妈妈吗?”
“有。但她在医院里。”
“抱歉。”
“没必要。那家医院不错。是治疗精神问题的。或者可以说情绪问题。”
她急忙告诉他她丈夫叫彼得,是个工程师,他们有个女儿,叫凯蒂。
“哦,那真不错。”他说,然后开始倒车。
在狮门桥上他说:“请原谅我刚才说话的语气。我在想应不应该吻你,结论是不应该。”
她以为他在说她身上有某种东西使得她不值得被吻。这种屈辱就像被狠狠扇了一记耳光,把她彻底打醒了。
“下了桥以后我们直接上滨海大道吗?”他接着说,“我就靠你指路了。”
在那之后的秋天冬天和春天,她几乎没有一天不想他。就像每次一睡着就做同样的梦。她会把头靠在沙发靠垫上,想象自己躺在他怀里。你会以为她记不起他的脸,但那张脸却会突然清晰地出现,一张惯于嘲讽的居家男人的脸,面带皱纹,神情疲倦。他的身体也会出现,在她的想象中有些疲惫却仍有活力,有特别的魅力。
她对他如此渴望,几乎要哭出来。但当彼得回到家时,所有这些幻想都消失不见,蛰居起来。而日常的爱意凸显出来,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真实可信。
这个梦其实很像温哥华的天气——一种阴郁的渴望,一种像雨又像梦幻的忧伤,一种环绕着心脏的重负。
那么他拒绝吻她这件事呢,那看上去似乎颇无礼的打击?
她只是把这件事删除了。彻底忘记了。
那么她的诗怎么样了?一行也没有写下,一个词也没有写下。没有一丝她曾经喜欢过诗的痕迹。
当然,大多数时候她是在凯蒂午睡时才给这样的心情一个容身之所。有时候她大声说出他的名字,欣然拥抱自己的愚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她鄙视自己的极度羞耻。确实是愚蠢。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