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41/53页)
胡杨树从胎教中撤出,换上了地精。孟凯从箱子底下翻出厚厚的《新疆植物志》,百感交集。陶亚玲翻到地精的彩页时都叫起来了:“你这么坏,你那时候就做这种准备啦。”孟凯的样子很滑稽,妻子扫他一眼:“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对女人负责,对孩子负责,老公你太了不起啦,你瞧这地精,多美呀,多么神奇的生命呀。”
陶亚玲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地精,梦中都在喃喃自语:“太美了,太美了。”“我太幸福了。”“宝宝,我的小宝宝。”睡觉都抱着地精,她所说的宝宝到底是地精还是孩子她都搞不清。
乐极生悲,有一天陶亚玲突然哭起来,孟凯手忙脚乱百般安慰,陶亚玲边流泪边自责:“这么美好的东西我不配啊。”陶亚玲显然把地精跟孩子混在一起,孕妇都有傻晕现象,陶亚玲不傻,陶亚玲这么自责个没完,孟凯就提醒妻子:“美也会给人造成伤害,心理上得保持些距离。”陶亚玲已经听不进去了。过去受到过的伤害,沉渣泛起,尤其是佳缘中心那一段,一直是陶亚玲的一块心病,陶亚玲甚至把那段经历视为“核废料”。中药硕士的专业特点也妨碍她听取丈夫的意见,她甚至知道“疼痛的惨叫”对生命的重要。可对肚子里的宝宝太不利了,你明白吗?妻子一脸苦笑:“地精那么美好,我看到了,我不能无动于衷,我不能自己骗自己。”孟凯就用“低标准”解释佳缘中心那段往事,人们追求幸福生活的过程中往往会把实际很低的标准误认为人间仙境。陶亚玲就挺着大肚子告诉孟凯:“给钻石王老五做老婆能跟做母亲相比吗?我可是胡杨树妈妈,地精妈妈。”陶亚玲还要警告孟凯:“给这么神奇的宝宝做爸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孟凯心里清楚,他的问题不是给孩子做父亲,而是给陶亚玲做丈夫。帮张子鱼就等于救自己的妻子,就这么简单。武明生曾问过孟凯新疆人是不是都这样,孟凯就告诉他:“大漠绝域,别人的篝火能温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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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里有许多消失的河流,流着流着就干掉了,留下无限的苍凉与悲壮。张子鱼迷上了这些消失的河流,好多年了都不消停。节假日他就从精河绿洲消失了,尤其是寒暑假,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有时一个多月,归来时像个野人,那双眼睛炯炯有神,还有点潮湿。叶海亚守着家,也纵着他。
人们传说他去了南疆,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一次次从死神手里摆脱,比彭加木和余纯顺还厉害。沙泉子治沙所的专家告诉精河人,不能把牛皮吹得太大,对人家张子鱼不好,人家张子鱼自己都没胡吹冒聊,张子鱼亲口对你说他去了罗布泊?精河人问张子鱼,这个陕西人很谦虚,总是告诉大家,就在附近逛一逛。你听他说得轻松的。街坊邻居亲戚朋友单位同事问叶海亚,叶海亚也这么说:“他爱逛叫他逛去,大男人么拴女人裤带又不是个娃,他可是我老公,我丈夫我老头子。”大家不好再说啥,再说就没啥意思了。
沙泉子治沙所专家的话比较可靠,张子鱼从来没有离开过准噶尔盆地,也就是说,没有离开过古尔班通古特沙漠。
所有流入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河流都来自东西走向高大雄伟的天山和南北走向低矮散乱的阿拉套山巴尔鲁克山和塔尔巴哈台山。盆地北部有金色的阿尔泰山的两条大河,额尔齐斯河出山后拐个弯再拐个弯流到北冰洋去了,乌伦古河呼风唤雨,在阿尔泰山南麓与准噶尔盆地之间形成乌伦古湖和大小福海,始终不离开美丽的阿尔泰,玛纳斯河消失于沙漠腹地,大多数河流都奔向盆地最低的地方,阿拉套山下的艾比湖。张子鱼并没有走远,他只是绕着艾比湖寻找那些消失的河流。相当长时间张子鱼没有靠近艾比湖,也没有靠近这些流入艾比湖的河流,他关注那些源自群山又消失在沙漠里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