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0/53页)

老家人的意识里,男人把公粮缴给野女人,等于鸡把蛋下到别人家鸡窝里,比贼娃子还可耻,比贪污腐败更令人不齿,在农民眼里还有啥比糟蹋更让人鄙视的行为呢?十个馒头生一滴血,十滴血生一滴,一次公粮几百滴不止,需要多少粮食补充体力?农民的小算盘哗啦一响兑换出来的都是粒粒皆辛苦的粮食。天地万物的种子,跟命根子一样重要,农民有一句话叫宁吃屎不吃籽,灾年宁可饿死也不吃种子,在农民眼里这种东西是万物的起源也是万物演变流传的奥秘所在。可以成为一个恶人成为一个大坏蛋,也不能做一个瞎。“文革”后期村里来了一批知青,生产队长跟那个时代所有农村干部一样贪恋年轻漂亮洋气的女知青,武明生他们村的干部也不例外,日了一个女知青,男知青就闹起来了,生产队长死不认账,女知青光哭不说话。爷爷旗帜鲜明地站在知青一边,队长嘴硬不认账,爷爷就舀一碗凉水逼队长喝,爷爷是长辈,不打不骂,就让你喝深井里刚打上来的生水,一边是气势汹汹的知青,一边是乡亲们,爷爷像给小孩吃药一样捏住队长的鼻子,老骟匠的手劲很大,一匹马都能摔趴下一个队长算什么?硬是把一老碗生水灌进队长肚子里,农民都知道刚刚日过女人的鸡巴生水一激就永远也硬不起来了,队长也知道,可队长动弹不了,全村人都看着,这个老家伙的手跟铁钳一样死死地卡着他,两根手指捏鼻子,胳膊肘顶在队长胸口,队长都弯成弓了,一大碗生水带着大地深处的凉气,凉到了队长的脚后跟,队长的鸡巴软成了棉花,怪不得别人。爷爷威信空前高涨。蔫老汉给男知青兜售古老的农民哲学,许多知青都躲开了,只有一个知青不躲,耐下心听蔫老汉唠唠叨叨的歪理。这个男知青从不主动缠女娃,都是人家女娃主动来缠他,甚至倒贴,送吃送喝送衣服,最终目的是送身子,美其名曰小伙子有风度。女人讲魅力男人讲风度。蔫老汉就讽笑啥狗屁魅力,明明是妖精狐狸。蔫老汉用长长的烟锅捅男知青的下身,咂你娃的龙涎哩你娃有多少龙涎经得起这么一大群妖精狐狸折腾?知青就说:过去的皇上三宫六院几千个女人哩。蔫老汉就说:“皇上吃的啥你娃吃的啥?皇上有太医你娃就一个精脚医生嘛。”陕西农村把当年的赤脚医生叫精脚医生,蔫老汉就磕光烟锅里的烟灰,又装上一锅,火点上,咂一口:“皇上吃得那么好,那么多太医侍候着,活过七十的皇上有几个?”蔫老汉不抽烟了,蔫老汉接过孙子武明生端来的一拃厚的硬面锅盔,咔嚓咬一块,铡草机一样咔嚓咔嚓咔嚓一公斤左右的硬面锅盔咥到肚子里。蔫老汉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照样下地干活照样大口咥硬馍,二十出头的知识青年目瞪口呆,他眼前这个蔫老汉明明就是黄土高原上的王者。这个王者咥硬面锅盔时往知青手里塞了一块,知青吃得很慢,这种砖头馍又香又脆耐饱,知青一次只能咽下手指蛋那么一小块。知青后来成为中国某著名导演,该导演口碑很好,跟女演员没有任何绯闻。功成名就后专门回来看过爷爷,在他最新的纪录片《消失的马群》中给爷爷许多珍贵的镜头,该片专门考察大西北几千年的牧马史,从渭北高原周人兴起的岐山牧马场到秦汉王朝的关山牧场山丹军马场,再往西就是纯一色的草原大漠了。片子拍完时爷爷已经去世了,导演在影片的结尾动了感情:“感谢渭北高原,感谢这个可敬的老人,我才没有变成瞎。”

可老人的孙子变成了瞎。这就是武明生返回西安在街头再次见到那个女人时的真实想法。武明生飞快地扫了一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