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4/35页)

赫定在为下一次亚洲腹地探险做准备,他在乌普萨拉大学、柏林大学和斯德哥尔摩的大学学习地理学和地质学,柏林大学的冯·李希霍芬男爵多次远行中国,是当时最了不起的亚洲地理权威,也是赫定的恩师。

一八九○年春,瑞典国王向波斯派遣使团,请赫定当翻译。使团穿越欧洲大陆,到达土耳其帝国首都伊斯坦布尔。这次远行,赫定是瑞典国王的使者,一路风光无限,仪仗队接送,宴会不断。在波斯王国的首都德黑兰,赫定面临哈姆莱特式的选择:继续满足于这些昙花一现的繁华宴会还是利用这个机会深入亚洲腹地探险?对人迹罕至的沙漠和荒原的不可遏止的渴望再次占据上风。这个决定也意味着他离世俗生活越来越远。心爱的女人在故乡等着他,尽管他当时没有把世俗生活与女人联系起来,他还是感觉到一种无限的悲壮和苍凉。米莉小姐不是凡夫俗子,米莉小姐气质高雅,美妙无比。赫定眼前闪现的是一幅幅古典油画里的高洁的女性形象,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笔下的圣母,但丁《神曲》里引领诗人从地狱到天堂的贝阿德丽采,歌德《浮士德》结尾时高唱的引领我们上升的永恒的女性。一八九○年,在遥远的中亚细亚,古典艺术还能安慰人类的心灵,在欧洲本土,早在一八六五年,赫定出生的那年,法国人波德莱尔写出了《恶之花》,妓女酒鬼赌徒流浪汉登上艺术舞台。一八六三年马奈的油画《草地上的午餐》和《奥林比亚》在巴黎引起轰动,草地上的光屁股女人与睡榻上自我卖弄满身脂粉挺着黄肚皮和高颧骨的粗俗不堪的女人彻底摧毁了人类固有的圣母形象。神话结束了,诗意盎然的田园仙境烟消云散。赫定压根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游离到时代的边缘了。外交使团离开德黑兰返回瑞典,赫定继续向亚洲的中心前进。瑞典国王批准了赫定的请求,还给他资金上的援助。

赫定在波斯东部高原冒着大雪穿越乱石丛攀登波斯的最高峰达马万德山,滑下白雪覆盖的山坡时,疲惫至极,宿营地安顿在一个山洞里,赫定倒下就睡,睡得像块石头,整个躯体跟大地连成一体,荒原开始融入他生命。穿过呼罗珊,就是黑沙漠卡拉库姆大沙漠,赫定终于感受到中国的气息,暴雨般的紫黑色燕子穿过沙漠向中国飞去,他问随行的马夫前边是什么地方?马夫告诉他:“那是燕子落脚的地方。”“燕子肯定落在绿洲上,你怎么这样回答我?”“先生你没发现你看燕子的样子。”马夫用鞑靼语唱起一支草原歌曲,唱第三遍的时候,赫定听明白了,那歌就叫《燕子》,可描述的是女人:

“燕子啊!让我唱个我心爱的燕子歌,

亲爱的,听我对你说说,

燕子啊!

燕子啊!

你的性情愉快亲切又活泼,

你的微笑好像星星在闪烁。

啊!

眉毛弯弯眼睛亮,

脖子匀匀头发长,

是我的姑娘燕子啊!

燕子啊!

不要忘了你的诺言,别变心,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燕子啊!

啊!……”

赫定都听傻了,不由得赞叹鞑靼人有这么好的歌曲。马夫说:“这是哈萨克人的歌曲,我是从鞑靼人那里学的。”分手时马夫还是把他的担心说了出来:“谁都能看出来你有心爱的女人,可你不是攀登高山就是穿越人迹罕至的戈壁沙漠,再往前沙漠戈壁越来越多,卡拉库姆沙漠才是大沙漠的开始,你应该跟着燕子的踪迹而不是骆驼,燕子飞过去的地方不是湖就是绿洲,骆驼去的都是沙漠。”赫定就告诉马夫:“是天空的眼睛,蕾莉就是黑夜的眼睛,是女人中的女人。”马夫叫起来:“你知道我们内扎米的诗?”赫定就告诉马夫《蕾莉与马杰农》的另一半:长诗中的男主人公葛斯疯狂地爱上黑夜一样魅力无穷的蕾莉,整天疯疯癫癫,人们就叫他马杰农,疯子的意思。赫定面带微笑,十分赞赏地告诉马夫:“爱一个人怎么能不疯狂呢?”马夫比赫定想象的要聪明得多,马夫告诉赫定:“我们波斯人谁都会吟诵《蕾莉与马杰农》的片段,你要是读完全部的《蕾莉与马杰农》你就不会羡慕那种生活,你会守在你心爱的女人身边,让女人成为屋檐下愉快亲切又活泼的燕子。”赫定就告诉他:“我喜欢横越大漠的燕子。”赫定不由得发出感叹,一八八五年自己雇用的波斯马夫和一八九○年王室雇用的德黑兰马夫如此之不同,他宁愿相信一八八五年那个吟诵《蕾莉与马杰农》的马夫,他还是感谢眼前这个即将分手的马夫,这个马夫让他听到了草原动人的歌曲《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