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6/17页)
莱文说:“是你,想杀死……”
“谁也没有,我没想杀过谁。”戴维斯先生呜咽着说。
莱文踌躇了一会儿,他还不习惯说这个字。“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往后站,”莱文对门外喊道,“你们要是开枪我就打死他。”他又转过来对戴维斯先生说,“那个女孩子。”
戴维斯先生抖成一团,好像害了圣维特斯舞蹈症。他说:“她不是你的朋友。她要是不说,这些警察怎么会到这儿来……除了她谁还知道……”
莱文说:“我就为了那件事要把你打死,不为别的。她是正直的。”
“别,”戴维斯先生尖声喊,“她是一个警察的女朋友。他是伦敦警察局警察的女朋友。她是麦瑟尔的女友。”
莱文的枪响了。出于绝望,他有意打碎了自己最后一个逃生的机会。本来一枪就可以解决问题,他却打了两枪,好像他打的不是这个号叫着淌着血的胖子戴维斯先生,而是整个世界。他开枪射击的确实是这个世界。因为一个人的世界就是他的生命,而莱文开枪打碎的就是他一生的生活:他母亲的自寻短见、少儿管教所里的长年幽禁、赛马场的流氓集团、凯特之死、老部长和老妇之死……他没有别的任何出路。他试图向一个人忏悔,但结果仍然像过去一样碰了壁。除了你自己脑子里想象的人以外,谁也无法信任:没有一个医生、一个牧师或一个女人可以信任。城市上空响起了汽笛的长鸣声:防空演习结束了。教堂马上敲起了庆祝圣诞的钟声。狐狸还有自己的洞窟,可是人之子却……一颗子弹把门锁射穿了。莱文齐腰举着枪,对门外喊:“你们里面有没有一个叫麦瑟尔的狗崽子?要是有,最好叫他靠后一点儿。”
在他等着房门最后被打开的短短一刹,许许多多的事一下子都涌到他的脑子里来。他记不清细节,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团迷雾,在他等着最后一场复仇的机会到来时,他的心就被这团雾气笼罩着。在落着雪子的一条黑暗的街道上,飘着一个人的歌声:“他们说有这是一个男人从格陵兰带来的雪莲……”一个老年人用平板、文雅的语调在读着《莫徳》:“啊,我多么希望,经过长久的哀思……”他站在汽车库里,感到自己心头上的冰块正在融化,有一种奇异的痛苦。他好像正在穿过一个陌生国土的关卡,过去从来没有到这里来过,今后也决不会再离开这个地方。咖啡馆里的驼背女孩子说:“他又丑又坏……”石膏做的圣婴躺在母亲怀抱里,等着背叛的十字架、鞭打和长钉。她对他说:“我是你的朋友。你可以相信我。”又一颗枪弹从门锁打进来。
靠墙站着的那个仆人脸色苍白,对莱文说:“看在上帝的面上,别打了。他们总会逮住你的。他说的是实话。是那个女孩子。我听他们打电话说了。”
我的动作要快,莱文想,门一打开,我必须先开枪。但是他的脑子里千头万绪乱成一团。他嫌面具遮住眼睛看不真切,便用一只手笨拙地把它摘掉,扔在地上。
仆人看到了莱文脸上红肿的嘴唇,一对漆黑、愁惨的眼睛。他说:“从窗户出去。爬到楼顶上去。”但是他不知道这个人思想已经麻木了,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做最后一番挣扎。他迟缓地把头转过去,窗外一台油漆工人使用的吊台正晃晃悠悠地贴近大玻璃,第一个看见的还是马尔库斯爵士的仆人。站在油漆工吊台上的是麦瑟尔,他这次干的是一件拿生命当儿戏的事。吊台晃来晃去,麦瑟尔一手拉着一根绳子,一手在够窗户,在莱文转过身来的时候。他悬在窗户外面,身下六层楼底下才是狭窄的制革街,完全没有办法掏出自己的手枪。对莱文来说,他是一个毫无自卫能力的活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