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0/17页)

商业街空荡荡的,几乎没有行人,只是警察比往日多了许多,叫他感到有些奇怪。他把防空演习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谁也没有出面阻拦他,虽然没有人说得清戴维斯先生究竟是做什么的,所有的警察却都认识他。人们说这个头发稀疏、大肚皮、两臂浑圆、满是皱褶的人是马尔库斯爵士的一个年轻助手。他们这样说倒也没有什么讥笑的意思。既然马尔库斯爵士已经老得不能再老,相形之下,戴维斯先生自然称得起年轻了。戴维斯先生向马路对面的一个警官快活地挥了挥手,又往口里放了一块太妃糖。把伤员送到医院不是警察的事,因此没有人拦着他不叫他走路。看得出来,他那一团和气的胖脸很容易就会翻脸不认人,对你大发雷霆。警察看着他向制革街走去,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心里却盼望着他会闹出点儿什么笑话来。他们好像看着一个极有身份的人正走向一道结了冰的滑坡。

从制革街对面走过来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医学院学生。戴维斯先生并没有马上就看到对面走来的这个人,在他发现后,他似乎被那防毒面具吓了一大跳。他想:这些和平主义者做得也未免太过分了,哗众取宠,无聊至极。医学院学生拦住了戴维斯先生,对他说了一句什么,因为声音被面具遮住,戴维斯先生并没有听清。他把胸脯一挺,盛气凌人地说:“你胡说什么?我们早有准备了。”突然间,他想起来了:这是防空演习。他马上变得和气起来。这是爱国主义,不是反战分子的挑衅。“哎呀,哎呀,”他改口说,“我忘了。当然了,是演习。”防毒面具的厚镜片后面,一双眼睛正在盯住他,被面具笼罩住的话语模糊不清,戴维斯先生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不会把我送到医院去吧?我的事挺多。”医学院学生一只手揪住戴维斯先生的胳膊,好像在沉思什么。戴维斯先生看到街对面走过一个警察,脸上带着笑容,不由一阵气血上涌。空中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一队飞机从雾气里穿过去,向南郊飞机场飞去,街头回荡起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你看,”戴维斯先生努力不使自己的脾气发作,“演习基本已经结束了。马上解除警报的汽笛就要响了。让我在医院里浪费掉大好时光太没有意义了。你是认识我的。我叫戴维斯。诺维治的人谁都认识我。不信你问问对面的警察。谁也不能说我不爱国。”

“你认为演习快过去了?”那人问。

“我很高兴,你们年轻学生都这么热心。”戴维斯先生说,“我希望不久我会在医院看到你。医院每次有什么重要活动我都去。只要我听过你的声音我就决不会忘记你。可不是吗,”戴维斯先生说,“上次医院增设新手术室,我就是捐得最多的那个。”戴维斯先生很想继续赶路,可是那个戴面具的人却始终拦着他。如果绕到马路上走过去,叫人看着未免有失身份。也许那个人会认为他想逃跑,说不定还会扭打起来,白叫警察在街角上当笑话看。他突然对那个警察恨得要命,就像乌贼放了一股墨汁似的,戴维斯先生的心里也泛出一股毒液,把他的思想都染黑了。那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大猴子……居然敢笑话我……我要叫警察局把他撤职……我要同卡尔金谈谈这件事。他继续和颜悦色地同面前戴面具的人理论,一个瘦削的小个子,比孩子大不了多少,白袍子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你们年轻人,”他说,“在干一件出色的事。我太佩服了。一旦战争爆发——”

“你是说你叫戴维斯吗?”那闷声闷气的声音说。

戴维斯先生突然冒火了:“你在浪费我的时间,我有要紧事。我当然是戴维斯。”他又努力压下自己的怒火说,“你看,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我可以给你们医院捐一点儿钱,只要你说个数目。捐给你们十镑,就算赎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