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1/11页)

麦瑟尔情绪低沉地离开了这间屋子。他的某种本能总是叫他向人多的地方走,因为如果能找到什么线索的话,总是在一群生人中间,而绝不会在空屋子里或是没有行人的街道上。麦瑟尔就这样穿过大厅,走到义卖的摊子前面。置身于这些一心要买便宜货的贪婪女人中间,你是很难相信英国已经处在战争的边缘了。“我对豪甫金逊太太说过,要是你邀请了我该多好,我说。”“朵拉穿上这个可太漂亮了。”一个非常老的女人看着一堆人造丝的女灯笼裤说。“他蜷着腿躺了五个钟头。”一个女孩子咯咯地笑着,哑着嗓子小声说,“太可怕了,我说。他把手指头一直伸到下边去。”这些人为什么会担心战争呢?她们从一个摊子走到另外一个摊子,活动在另一种氛围里,那里面充满了她们自己的死亡、疾病和爱情。一个满脸苦相的女人碰了一下麦瑟尔的胳膊。这个女人多半已经六十开外了,说起话来总是把头一低一低的,似乎怕别人打她似的。但是马上她又把头仰起来,好像怀着一肚子怨气,故意同别人赌气似的。麦瑟尔沿着摊子往前走,自己也没有觉察地注视着她。她扯了麦瑟尔一下,手指上带着一股鱼腥味儿。“替我把那个取下来,亲爱的,”她说,“你的胳膊长。不,不是那个。那个粉红色的。”接着她开始往外掏钱——从安的钱包里。

麦瑟尔的哥哥是自杀的。他比麦瑟尔更需要成为某种组织的成员,更需要受训练、守纪律、要人对他发号施令,但是与麦瑟尔不同,他并未能找到自己的组织。当事情出了岔子以后,他就自杀了。麦瑟尔被叫到殡仪馆去认尸,在他们让他看到那张溺水而死、带着迷茫神情的惨白面孔以前,他一直希望他看到的是个陌生人。这一整天他一直在找自己的哥哥,从一个地址到另外一个地址。当他最初在殡仪馆看到他的时候,并没有悲哀之感。他开始想:我不用忙着找他了,我可以坐一会儿了。他走到外面一家茶室里,要了一壶茶。直到喝完第二杯以后,才感到悲伤。

现在同那次的情况一样。他想:我本来用不着这样奔波的,在那个卖吊裤带的女人面前我本来可以不出丑的。她一定早就死了。我不该这样失魂落魄的。

那个老妇人说:“谢谢你,亲爱的。”说着,她把那小块粉红布料揣了起来。麦瑟尔对那个提包一点儿怀疑也没有。这是他送给她的,是一个价钱很贵的提包,在诺维治是买不到的。最确凿的证据是皮包的一边有一个拧成螺旋形的玻璃圈,那里面本来有两个字母,现在却已经被撬掉了。一切都完了,永远完了。他不用再忙了。一阵比在茶室更无法忍受的痛苦正逐渐袭上他的心头。(那次旁边桌上正坐着一个吃煎比目鱼的男人。不知为什么,他现在一闻到鱼腥味心头总感到一阵疼痛。)但是他首先感到的是一种残忍无情的快慰:他已经把魔鬼抓到手里了。有一个人一定要为这件事送掉性命。老妇人这时又拿起一副乳罩来,她正在试上面的橡皮筋,脸上浮现着恶毒的笑容,因为这种乳罩是给年轻、漂亮、胸部丰满的女人用的。“她们戴着这种傻玩意儿。”她唠叨道。

他不能立即逮捕她,但是他马上就想到,即使能够逮捕,他也不该马上就下手,这件事牵涉到的绝不止这一个老女人。他一定要把这些人一网打尽,线放得越长,钓的鱼越大。在把这件事办完以前,他先不用考虑将来的事。他现在很感谢莱文带着武器,因为这使他也不得不带着一支手枪,谁能说得准,到了必要的时候他会不会用枪呢?

他抬头看了一下。在摊子的另一边也有一个人的眼睛在盯着安的手提包。那正是他在追捕的那个皮肤黧黑、心怀仇恨的人,虽然几天没刮胡子,但仍然不能完全盖住他的兔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