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6/11页)

于是他走出店铺,来到大街上,心头的轻蔑稍微发泄出去了一点儿。他拐进弗里思街,转过街角,走进一家德国人开的咖啡馆,他在这里有一个房间。没想到,一件叫他吃惊的东西在店里等着他:木桶里立着一株小杉树,杉树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球,树下还有一个小马槽。他对开这家咖啡馆的老头儿说:“你也相信这个?这种破烂?”

“是不是要打仗啦?”老头儿说,“报上登的太可怕了。”

“那个客店里没有空房的故事我都知道。过去他们过节总是给我们葡萄干布丁吃。恺撒·奥古斯都下了命令[4]。你看,我知道这些事,我受过教育。过去他们总是一年给我们读一次。”

“我经历过一次战争。”

“我讨厌这种过节的气氛。”

“哼,”老头儿说,“对做生意可有好处。”

莱文把圣婴耶稣拿了起来,下面的摇篮也跟着一块儿起来了,是用石膏做的,涂了色,庸俗不堪。“他们后来把他杀了,是不是?你看,整个故事我都知道。我受过教育。”

他走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去。屋子没有人整理过,面盆里还盛着脏水,水壶也是空的。他的耳边又响起了那个胖子的语声:“查姆里,我的朋友,我姓查姆里。我的姓应该读作查姆里。”胖子一边说一边晃动着他那闪闪发亮的绿宝石戒指。莱文气呼呼地从栏杆上朝下大喊:“爱丽丝!”

爱丽丝从旁边一间屋子走了出来,一个邋里邋遢的女孩子,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一绺像褪了色似的淡黄头发耷拉在脸上。她说:“你用不着这么大喊大叫。”

莱文说:“我的屋子成了猪圈了。你这样对我太不像话了。快去给我收拾收拾。”他在她脑袋瓜上掴了一掌,爱丽丝把头一歪,嘟哝了一句:“你以为你是谁?”她没敢多说什么。

“快收拾,”他说,“你这个驼背的下贱货!”当她趴在床上收拾床铺的时候,他又对她笑起来:“我给你买了件过节的衣服,爱丽丝。这是收据。快去把它取来。漂亮极了。你穿着正合适。”

“你认为这很好笑?”她说。

“这个笑话是我花了五镑钱买来的。快去,爱丽丝,再晚铺子就要关门了。”但是她在下了楼以后还是报复了他一句,她对着楼上喊道:“我的样子再难看也比你的三瓣嘴好看多了。”咖啡馆里的老头儿和大厅里老头儿的老婆,柜台前的顾客,房子里的人都听到了。他想象得出这些人脸上的笑容。“干吧,爱丽丝,你们俩可真是一对儿。”莱文并没有感到刺痛,从小时候起人们就一滴一滴地给他喂毒汁,他已经感觉不出那苦辣味儿了。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用手指在窗台上抓弄了几下。一只小猫跑过来,顺着排水管蹿蹿跳跳跑到窗口,搔弄他的手。“你这个小杂种,”他说,“你这个小杂种。”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小盒售价两便士的奶油,倒在肥皂盒里。小猫不再自己玩耍,喵喵叫着跟着他的腿跑。他抓住小猫的脖子,连同奶油一起放在橱柜顶上。小猫挣扎着从他手里挣开。莱文小时候在家里养过一只老鼠,这只猫比它大不了多少,只是更软和些。他搔弄着小猫的脑门;小猫一心想吃食,用爪子抓了他一下。它的小舌头颤颤抖抖地舐着奶油。

该吃晚饭了,他对自己说。他身上装着这么多钱,爱到哪儿吃就可以到哪儿吃去。他可以到辛普森饭店去,像那些商业界的阔佬一样吃一顿大餐;大块吃肉,随便要多少份蔬菜。

在他经过设在楼梯下暗角的公共电话间时,他听见有人在说他的名字。老头儿说:“他在这儿长期租了一间屋子,前一阵子到别处去了。”

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说:“你,你叫什么名字——爱丽丝——领我到他的房间去。你留神看着大门,桑德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