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过了头(第7/26页)


“他在上学?”

“也许吧。他的事儿我不太清楚。我知道得越多,关心得就越少。”

她想让他平静点,以后再提。她问候雅克拉尔的健康情况,他说他的肺坏了。他说他一直没有从1871年冬天的饥荒和野外露宿中恢复过来。她不记得战士也有过饥荒经历—吃是他们的任务,吃饱了才能打仗。不过,她欣然同意,说她最近刚在火车上回想那段日子。她说,她想到了弗拉迪米尔,还有简直像喜剧,或者像歌剧一样的营救。

那可不是喜剧。他回答,也没有歌剧。但是,他变得有活力起来,开始说起了那时候。他说起那些被当成他击毙的男人,还有,三月二十号到三十号之间的恶战。到最后,他真的被抓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当场就处死的了。不过,在荒唐可笑的审判之后,他还是希望自己死掉算了。上帝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并不是说他相信上帝,他补充说,他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每次他讲起这个故事,弗拉迪米尔在其中的作用,以及老将军花掉的钱,都微不足道了。也从来不会提到护照。是雅克拉尔自己的勇敢,是他自己的机敏,才是根本的原因。不过,他说话的时候,似乎还是根据他的听众有所调整的。

大家仍然记得他的历史,他的故事仍然在被传颂。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故事,同样熟悉。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拿出一个保险箱。里面是珍贵的文件,俄罗斯驱逐他出境的文件,是在公社岁月以后的一段时间,他和阿纽塔在彼得堡的时候的。他肯定要全文读一遍。

尊贵的先生,康斯坦丁·彼得罗维奇,敬请注意兹有法国公民雅克拉尔,前巴黎公社社员,其人居巴黎期间,与波兰无产阶级党代表,犹太人卡尔·门德尔松长期密切联系,通过其妻在俄境内的社会关系,参与将门德尔松的信件送至华沙之事,系众多法国知名激进分子之友。雅克拉尔还自彼得堡向巴黎发出极端错误有害之新闻,关乎各种俄罗斯政治事务、三月一日事件后续和反沙皇企图,这些信息完全超出容忍极限。鉴于此,吾决意请求阁下将其逐出我帝国。

朗诵的时候,愉悦感回到了他身上。索菲娅还记得当初他是那么喜欢开玩笑、调侃,当初的她,甚至弗拉迪米尔,只要一感觉到他注意自己,哪怕自己只是个听众,都有几分自豪。

“哦。糟糕,”他说,“糟糕,信息不完整。他甚至没提我是里昂的国际马克思主义者选出来的,是他们派驻巴黎的代表。”

这时候,尤里进来了。他父亲在继续说话。

“当然了,这是个秘密。他们在官方的名单上,把我放在里昂公共安全委员会里。”这会儿的他来回地踱步,陷入了一种兴奋狂乱的热情之中。“我们是在里昂听说拿破仑三世被抓到的。涂得像个婊子。”

尤里对他的小姨点了点头,脱下了夹克衫。明显,他不觉得冷。他坐在箱子上,接过了他父亲的活,继续擦靴子。

是了。他长得并不像阿纽塔。不过,他和最后日子的阿纽塔有相像的地方。忧郁的、疲惫的、下垂的眼睑。怀疑地,也许对他而言是蔑视地翘翘嘴,嘴唇圆鼓鼓的。没有那个为了正义的光环热切渴望冒险,能暴发出一连串狂热诅咒的金发女孩的任何迹象。当然,对这个金发女孩,尤里不会有记忆。他只会记得一个病病歪歪的女人,不好看,哮喘,癌症,说自己盼着死去。

刚开始的时候,雅克拉尔爱过她,也许。如果他会爱别人的话,也顶多就这样了。他也注意到她爱他。在他写给她父亲的天真或者只是吹嘘的信里,他解释他要娶她的决定。他写道,抛弃这样一个深爱他的女人似乎不太公平。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其他女人,甚至在他和阿纽塔刚开始暧昧,她正为自己发现了他而狂热的时候也没有。当然,婚姻期间也不会放弃。索菲娅猜测,也许对女人们来说,他还是有吸引力的,虽然他的络腮胡子不整洁,已经花白,说话的时候有时兴奋过度,变得语无伦次,结结巴巴。一个被他的斗争消耗的英雄,为此他奉献了青春—他大概就是这么表现自己的。不会徒劳无益的。某种程度上,这一切也是真的。他有身体的勇武,有他的理想,他是农民出身,知道被人鄙视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