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过了头(第10/26页)
她不能再这样长篇大论地抱怨了。斯德哥尔摩的太太们邀请她去她们家,请她参加最重要的酒会和最亲密的晚餐。她们赞美她,炫耀她。她们欢迎她的孩子。可能,她在那儿也是个怪人,不过是她们认可的怪人,就像通晓多种语言的鹦鹉,或者某些天才儿童,能毫不犹豫、不加思量地脱口而出十四世纪的某年某月某日是礼拜二的天才儿童。
不,这么说不公平。她们对她的作为是有尊敬的。她们有许多人觉得应该有更多的女人做这样的事儿,在未来的某一天,这是可以实现的。那么,为什么她对她们有些厌倦了?为什么会对夜深人静时分毫无节制地聊天充满渴望?不管她们穿得像乡村牧师太太,还是像吉普赛人,她又有什么可烦的?
她还在震惊的情绪之中,因为雅克拉尔,因为尤里,还因为那位不能介绍给她认识的尊敬的女士。疼痛的喉咙,轻微的战栗,显然,一种酝酿已久的寒意降临了。
不管怎么样,她自己很快也要变成太太了,再说,还是一个富有、聪明、杰出的男人的太太。
茶饮车推过来了。茶能润喉,虽然她更想喝俄罗斯茶。离开巴黎以后,天上很快就开始落雨点。这会儿,雨水已经变成了雪花。她喜欢雪多过雨,喜欢白茫茫的田野多过又黑又湿的土地,正如每个俄罗斯人一样。在俄罗斯,只要下雪了,大家就知道冬天来了,开始花点心思想办法保持室内的温暖。她想起了魏尔斯特拉斯家,她今天晚上就要住在那里。教授和他的姐妹们听不得她要住酒店。
他们的房子永远是舒适的。深色的地毯,流苏浓密的窗帘,柔软深陷的扶手椅。那里的生活有自己的规则,其实就是献身于研究,特别是数学研究。一个接一个羞怯的,通常是衣着寒酸的男学生经过起居室,到书房里去。教授两个没有结婚的妹妹亲切地和他们打招呼,不过很少指望他们的反应。她们在忙着自己手里的活儿,编织,修补,钩毯子。她们知道她们的哥哥有卓越的大脑,是个了不起的人,但也知道他每天必须服一剂西梅干,因为他的工作需要久坐。还知道即使是最精细的羊毛,他也不能贴身穿,因为会起皮疹。也知道因为一个同事没有在公开发表的文章里称赞他,伤害了他的感情,虽然他装作不介意,不管在自己的日常生活里,还是在写作里,还依然小心谨慎地称赞这个蔑视了他的人。
索菲娅第一回走进她们的起居室,打算去书房的时候,克拉拉和伊莉斯吓着了。带她进门的仆人还没学会甄别客人,因为这屋子里的人过的是深居简出的生活,还因为来的学生通常都衣衫褴褛,举止粗野,所以大部分体面人家的规则在这屋子里都不适用。纵然如此,女仆在把这个大半张脸被黑色帽子挡住,畏畏缩缩的像个害羞的乞丐的小个子女人让进来之前,话音里还是有些许迟疑。姐妹两人不知道她的年龄,不过让她进书房之后,她们猜测她应该是哪个学生的妈妈,是来请求减免学费或者讨价还价的。
“我的天哪,”克拉拉的猜测更生动,“我的天哪,我们想一想,在我们家的这个人是不是个夏洛特·科黛?”[7]
后来,索菲娅成了姐妹俩的朋友,她们把这些事儿都告诉了她。伊莉斯毫无感情色彩地补充了一句:“幸亏我们的哥哥没在洗澡。我们没法起来保护他,因为被这些没完没了的头巾缠住了。”
她们一直在替前线打仗的士兵织围巾。那是1870年,索菲娅和弗拉迪米尔还没有搞清楚他们的巴黎求学之旅究竟想学什么。那时候的他们正沉浸于另一个维度的世界,过去的那些个世纪,所以几乎没有留心过他们生活其中的这个世界,也没怎么听说过正在发生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