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葬(第7/14页)
“我跟你们说的没错吧,”小伙子说,“我就知道他要逃走。我跟你们说的没错吧。”
“对,”三筐说,“事后叽叽呱呱派我们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你也不是第一个了。可你们这些聪明人,为什么昨天就没人出来想个法儿防止呢?”
“死,他总是不愿意的。”伯雷说。
“他有什么理由不愿意呢?”三筐说。
“总不见得因为他反正有一天会死,所以就要他现在去死吧?”小伙子说,“老实说换了我我也不服气的,老兄。”
“别多嘴。”伯雷说。
三筐说道:“二十年来他的同族谁不在地里出臭汗干活,唯独他一直凉凉快快地侍候大人。他既然不愿意出臭汗干活,那还有什么理由不愿意去死呢?”
“反正眼睛一合就完事了,”伯雷说,“要不了多大功夫的。”
“那你快抓住他,找他去说吧。”小伙子说。
伯雷嘘了一声。两个人就坐在那儿,细细打量莫克土贝的脸色。莫克土贝那模样儿真像自己也死了一般。大概他身上包着的这堆肥肉实在太厚了,连呼吸的动作都看不出来。
“头人啊,你听我说吧,”三筐说,“伊塞梯贝哈去世了。他还入不了土哪。他的狗,他的马,都牵来了。可他的奴隶逃走了。给他端尿壶、吃他残羹剩饭的那个奴隶逃走了。伊塞梯贝哈还入不了土哪。”
“是啊。”伯雷说。
“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遭了,”三筐说,“头人的爷爷杜姆当年就为了这样的事,一直咽不了气,入不了土。他等了整整三天哪,嘴里不住念叨:‘我的黑人在哪儿啦?’头人的老爷子伊塞梯贝哈当时就回复说:‘我一定去把他找来。你安息吧,我一定去把他给你找来,让你好安安心心地去。’”
“是啊。”伯雷说。
莫克土贝还是没动,连眼皮也没抬。
“伊塞梯贝哈在溪边一带搜了三天,”三筐又接着说,“他连回家吃饭都顾不上,后来终于把那黑人找到了,于是便对他的老爷子杜姆说:‘狗,马,黑人,都在了,你安息吧。’这话是昨天去世的伊塞梯贝哈说的。现在伊塞梯贝哈的黑人又逃走了。他的马,他的狗,都在他身边了,就是他的黑人逃走了。”
“是啊。”伯雷说。
莫克土贝还是一点都不动。他两眼紧闭,那似倚似卧的庞然的身形叫一股无比巨大的怠惰的势力给压住了,这股凝然不动的力量,是人力无法加以推倒,也无法撼动分毫的。他们还是坐在那儿,望着他的脸。
“这事就发生在你的老爷子刚接位的时候,”三筐又说,“伊塞梯贝哈亲自出马,追回了奴隶,带来送他的老爷子入土为安。”莫克土贝的脸上还是毫无动静,眼皮也没有抬一下。过了半晌,三筐说道:“把鞋脱了。”
小伙子把鞋脱了。莫克土贝这才喘过气来,袒露的胸膛顿时大起大伏,他仿佛从一堆肉山下钻了出来,重新又活了,他仿佛从海底里浮了起来,出了水面。不过他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伯雷说:“请他带队去搜吧。”
“是啊,”三筐说道,“他是头人。应该由他带队去搜。”
四
伊塞梯贝哈临死那天,给伊塞梯贝哈当贴身奴仆的那个黑人一直躲在马棚里观望动静。他今年四十岁,是个几内亚人。扁鼻子,短头发,小脑袋,靠里边的两个眼角带着点红丝,方方的阔板牙上牙床突出,淡红中微微有些发青。他是十四岁那年被一个奴隶贩子从喀麦隆掳来的,那时牙齿都还没有锉过。他给伊塞梯贝哈当贴身奴仆,算来已有二十三年了。
上一天,也就是伊塞梯贝哈得病的那天,他在薄暮时分回到了奴舍。黄昏是个悠闲的时刻,家家户户的炊烟缓缓飘过小巷,串到对门,带来的都是同样的肉味儿,一色的面包香。做饭自有女人,男人都聚在小巷口,远远地瞅着他从酋长府顺着土坡一路走来,在今天这个异样的黄昏,他光着的脚板丫子每一步踩下去都很小心。守候在巷口的男人觉得他眼珠子有些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