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葬(第6/14页)

“对,”伯雷说,“逃走了。”

“我就知道会逃走。我早对他们说了。这一来就得等三个星期,当年杜姆去世的时候就等了三个星期。不信你们瞧。”

“是三天,不是三个星期。”伯雷说。

“那时候你在啦?”

“没在,”伯雷说,“不过我听人家说的。”

“嗐,那时候我可在哪,”老头儿说,“整整三个星期,沼泽地里,荆棘丛中,哪儿没有跑到……”那两个可只管往里走,由他一个人去絮叨。

早先的轮船大厅如今只剩了慢慢朽烂的一副空架。亮铮铮的红木雕花只发过短短一阵子光彩,而今几经发霉变色,早已成了一团团玄之又玄的图案,只剩下框子的窗子像是眼珠子上长了白内障。大厅里放着几袋东西,不是种子便是粮食,还有四轮大车的一副前轮轴,车轴上两个C型弹簧因为没有压上分量,都松开了婀娜的身子,发锈了。一个角落里有只柳条笼子,里边一只小狐狸在无声无息地不停来回奔跑;三只精瘦的斗鸡在尘土里乱踩,满地是斑斑的粪干。

他们穿过那堵砖墙,走进一间圆木垒壁、裂缝累累的大房间。那四轮大车的后轮轴就放在这间屋里,卸下的车身也横倒了搁在一边,窗洞上钉满了柳条,柳条缝里又伸进了好几个鸡头,都鸡冠凌乱,默默地瞪出了愤愤的溜圆小眼,那都是还小的斗鸡。脚下是压得很坚实的泥地。一个角落里靠墙搁着一把简陋的耕犁和两把手工削成的船桨。顶棚上挂下四根鹿皮条,伊塞梯贝哈从巴黎带来的那张描金大床就吊在那里。床上一无垫子,二无弹簧,如今床架上一竖一横,齐齐整整绷着许多皮条,做成个网子似的。

这床本来是伊塞梯贝哈让他新娶的那位年轻夫人睡的。伊塞梯贝哈自己有个娘胎里带来的气喘病,只能半坐半躺地在藤条椅里过夜。他每天总要等那位夫人先在床上睡下,这才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经常睡不着觉,事实上他一个晚上总共只能睡上三四个钟点,他就坐在那里装睡,夫人轻得几乎毫无声息地偷偷溜下那描金皮条床,在地上铺条床单当地铺睡下,他都听在耳里。一直到快要天亮时,夫人才又悄悄摸上床去,这回可是她装睡了,其实一旁黑暗里的伊塞梯贝哈却一直在那里暗暗好笑。

那对烛台则用皮条扎在两根木棒上,插在一个角落里,旁边还有一只十加仑的酒桶。屋里有一只泥炉子,炉子对面的藤条椅里就坐着莫克土贝。他身高大约只有五英尺多一英寸,体重足有两百五十磅。身上就穿一件细布外衣,没穿衬衫,本来是一套的汗衫裤也只穿了条汗裤,裤腰上边像个铜色的气球似的,鼓起了那又光又圆的肚子。脚上蹬着那双红跟鞋。椅子背后站着个小伙子,手里拿着把形如大葵扇的蓬边纸扇。莫克土贝靠在那里纹丝不动,大大的脸膛蜡黄蜡黄的,鼻子眼儿里气息微微,鳍足一般的手臂直直地耷拉着。脸上的表情痛苦而又麻木,莫测高深。三筐和伯雷进来的时候,他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三筐问小伙子:“鞋一早就穿上了?”

“一早就穿上了。”小伙子说,手里的扇子可并没有停下。“你还看不出来?”

“对,”三筐说,“看得出来。”莫克土贝还是毫无动静。他看去仿佛是个木头人,就像一尊马来人的神像,给塑成穿上礼服大衣,下套汗裤,袒胸露肚,脚下还弄了这么双不值钱的红跟鞋。

“我要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去打搅他。”小伙子说。

“我要是你的话,我也不会去打搅他。”三筐说。他和伯雷就在地上一坐。小伙子还是不紧不慢地管自打扇。三筐说:“头人啊,你听我说吧。”莫克土贝还是一动不动。三筐就又接着说:“他逃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