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葬(第12/14页)

“好,就宽放他一夜吧。”于是大家就不再说话,一齐盯着那黑沉沉看不见的沼泽地。一会儿嘈杂的声音平息了。过不多久,报信的从黑暗里钻了出来。

“他想往外逃呢。”

“把他堵回去啦?”

“回去啦。我们三个人倒担心了好一阵呢。我们鼻子一闻就知道他想在黑暗里偷偷溜过去,另外我们还闻到了点什么,总觉得好像有些情况,就是说不上来。我们觉得担心,原因也就在这里,后来还是他对我们说了我们才明白。他要我们当场立即把他杀了,说是反正天黑,一家伙来了,他连人面也看不见。不过我们疑心的情况可并不是这个,还是他把这闷葫芦给我们解开了。原来他叫蛇给咬了。那是两天前的事了。他胳臂肿了起来,发出了臭味儿。不过我们刚才闻到的可不是那股臭味儿,因为他的肿早已退了,胳臂只有小孩胳臂那么细了。他给我们看的。我们把胳臂还都摸了摸,三个人全摸过,果然只有小孩胳臂那么细了。他要我们给他一把斧头,让他把胳臂砍掉。可我们想反正明天也是一样嘛。”

“对,明天也是一样。”

“我们倒担心了好一阵呢。后来他又回到沼泽地里去了。”

“那就好。”

“是啊。刚才我们真担心哪。要不要我去禀告头人?”

三筐说:“我来回禀吧。”说着就去了。那报信的就坐下来,再给大家讲黑人的事。不一会儿三筐回来说:“头人说很好。回去照旧干你的差事吧。”

报信人悄悄退了下去。大家就在轿子周围坐着,时不时地打上个瞌睡。过了半夜,那黑人的声音把大家都吵醒了。他大声嚷嚷,自言自语,尖利突兀的一声声不绝地从黑暗里传来,闹了好一阵才沉寂下去。天亮了,一只白鹤拍拍翅膀,在淡黄色的天空里缓缓飞过。三筐醒过来了。他说:“咱们动手吧。今天该下手了。”

两个印第安人叽里呱啦地闯进了沼泽地。他们还没到黑人那儿就站住了——啊,那黑人唱起歌来了。人影儿已经可以看见了:光着身子,遍体都是干结的泥巴,坐在一根木头上,在那里唱歌。两个印第安人就在离他不太远的地方默默坐下,等他唱完。他仰面向着朝阳,在用本族的语言唱一支什么歌。声音清朗、洪亮,带着一种激昂、悲哀的情调。那两个印第安人说:“让他唱完吧。”于是就坐在那儿,耐心等待。等他歌声停后,这才走上前去。他回过身来,抬头望着他们,那戴着个面罩般的一脸泥巴已经开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两片干裂的嘴唇贴着短短方方的牙齿。他这个泥巴面罩看去好像松松的,贴不住脸,仿佛自从他戴上以后,他一下子就瘦了很多。他的左臂一直紧靠着胸口,胳膊肘以下满是乌黑的泥,都结了块,哪还像个胳臂的样子。他们闻得出他有股味儿,难闻极了。他不声不响的,一个劲儿瞅着他们,最后还是印第安人碰了碰他的胳臂,对他说:“来吧。你跑得不错哪。这也就不算丢脸了。”

晴朗的早晨沾染了一股臭气,大队人马快到庄园时,那黑人的眼睛才微微转了转,像两颗马眼似的。烤肉沟里散出的烟紧挨着地面,都飘到了坐等在场地上和轮船甲板上的宾客们身上——这班穿戴得漂漂亮亮、显得不大自然、看着也有点别扭的客人,都是老幼妇孺。他们派了几个报信人沿着小溪来回传信,还派了一个跟着先头部队跑在前边,所以伊塞梯贝哈的遗体早已连同他的爱马、猎狗,一起移到了掘好的墓坑前,不过他生前起居的府第左右似乎总还闻得到他那股死人味儿。等到莫克土贝的轿子登上土坡时,客人都已经纷纷朝墓坑那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