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 噢(第4/5页)
往回走经过泉沟村,那个种地的朋友回村睡觉去了。他说天不亮还得起来浇地,没工夫吃鸡了。我们没再顺路走,直插进苞谷地,掰了几个青苞谷棒子,又穿过一片菜地,摘了些辣子、西红柿。
五只鸡是在三娃子家煮的。我们没再上街,出了庄稼地后,直接插到小巷子,那条属于我们的街上肯定空无一人。风也停了,甚至没有树叶的声音。
煮鸡的时候好像有两个人睡着了。其他人无聊地坐着,锅头在院墙角上,灶里的火一阵暗一阵明。不时有人问“熟了没有”。大约后半夜了,安吉小镇一片安静,我们做了贼,不敢大声说话,也没开灯,几个人黑坐在院子。若是丢鸡的那家人找来,一定能找到我们。整个小镇现在就一个烟囱冒烟,带火星的炊烟老远就能看见。
但我们知道不会有人找来。鸡煮熟后也没开灯,一大锅放在院子,几颗星星悬在头顶,能看清一块一块的肉。
吃着吃着又有人叹了口气,唉,要是有瓶酒就好了。
“供销社有。”另一个顺口说了一句。
其他人都望着他,望了好一阵。
“就一个看门的,住在后院,我认识。
“前门锁得紧,后门不太结实。
“把看门的人引出来,一砖头砸昏。
“里面全是好东西,罐头、烟、布、成箱的酒。”
说着说着突然停住,几个人相望了好一阵,我的血往头上涌,觉得要有什么事了。
“得有个人在前面推门,弄出些响动,把看门的引出来。”
“供销社后面是个小院,出院门有一段黑胡同,绕到前面。我们藏在院门口,拿个麻袋,等他出来。”
“那个人胆子小,我知道呢。他打开后院的门,肯定先探头出来,看看动静。”
“晚上那截胡同啥也看不见,两边都是高墙,窄窄的,月光星光都照不进去。”
“他要拿手电照,也不要紧。手电光不会拐弯。”
“我们去两个人,贴在门外,等他一探头,一个人伸手过去,抓住他的领口,顺势往外一拉,另一个把麻袋套上去。”
“他要叫,就一砖砸晕。”
“然后我们进到小院,撬开供销社后门。”
“我们只拿几瓶酒,再啥都不动。”
“这事我们不干,我们是乡干部。”我又听见小薛说。他总在关键时刻,抢先一步,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
“你们放心,也不用那么多人,你们就在街上溜达,有人来了噢噢两声。”
“不能噢,打口哨。”
“对,打口哨。”
“酒拿出来后,到林场树林去喝,瓶子就扔在树林里。”
“拿出多少喝掉多少,半瓶也不要剩。别想着留一瓶明天喝,这只是今天晚上的事,干完就全忘掉。”
已经有人在找撬门的铁棒。有人从墙上扯下一条旧麻袋。我们全站起来,准备出门。就在这时,鸡突然叫了。小镇上,远近村庄的鸡全叫了,仿佛我们吃到肚里的鸡也在叫,剩在锅里的鸡也在叫。我们抬起头,像从一个梦中清醒过来,东边的天空已经发白。
我都想不起安吉镇上这些朋友的面目,甚至忘掉了名字。我记住的只是那些夜晚的影子,模糊、纷乱。记住他们的一些话,一些事情,以及在他们中间时隐时现的我自己的影子。
我想不起他们在白天的样子,或许我们从未在白天见过面,他们也从不在白天到办公室找我们。偶尔在街上碰见,也是暗暗点一头。乡政府的人也从不知道我和小薛在街上有一帮子二流子朋友。更不知道那些在夜里经常出现的被他们认为是二流子的噢噢叫声中,有几声是我和小薛叫出来的。
那几年一过,我跟安吉镇上那帮朋友便断绝了联系。我被调到另一个乡的农机站,认识了一帮子开拖拉机的驾驶员。他们跟我一样年轻,却不游手好闲,他们有自己的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