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 噢(第2/5页)

“弄到酒了?”

我们走到那三个人跟前时,小薛低声问。

他们在黑暗中摇头。头顶是哗哗的树叶声。

我们走出树荫,在垫高的街道上往前走,左边是小学,长着几棵大榆树的空旷校园。右边是畜医站、供销社、农行、一字排开,全锁着门黑着窗户。再往前就是林杨大渠了。很远就听到那条渠的水声。水的翻滚声让人不得安宁,尤其在夜里。我在安吉镇的几年,仿佛只记住三种声音:林场大渠的水声、落叶声,还有他们的噢噢叫声。我似乎没说过什么话,我无声地度过了几年,那些夜晚的噢噢声中,可能有一两声是我叫的,我记不清了。多少年后我回想时,发现它们全是我的叫声,发自我那时的年轻嗓门。我一听见,便不由地站起身,要走出去。我都活到40多岁了,还是无法熄灭那种冲动。

“噢噢。”

我们在供销社门前站了一阵。有人捡一个土块扔过去,想砸到窗户玻璃,却扔偏了,碰到土墙上,“腾”的一下没声了。

又过了一阵,我们中间的一个人叫了两声。小镇显得更加宁静。只有远处村庄的隐约狗吠。

“街上也不过来一个人,让我们找些事情。”

“就是,人都死哪去了。”

正说着,远远的地方有人叫了。也是“噢噢”两声。

“可能是三娃子他们,走。过去看看。”

我们下了路,朝北边一条小巷子走。走了一阵,听见前面有脚步声。

“大概两个人。”小薛说。

我们全躬腰在地下摸,一人摸一个土块捏在手里。

巷子一会儿宽一会儿变窄。两旁全是一纵身就能爬上去的小房子。我们绕过一个墙角时,看见前面的黑影子。是三个。

两伙人几乎同时站住,都不说话。相持了一会儿,我们这边有人“噢,噢”叫了两声。那边很快回应了两声。

“就是三娃子他们。”

我们都扔掉手里的土块。听见那边也有土块落地声。

“弄到酒没有?”

见了面老是这句话。那些夜晚,我们似乎没有其他可问的。

“驴抬下的,白天也不弄瓶酒放下。”

“你才是驴抬下的,你咋不弄酒放下。”

“我要弄一瓶酒,能放到现在。天不黑就喝光了。你知道,吃过晚饭,天不黑那一阵子多难熬。天老不黑,一天早完了,三顿饭都吃过了,天却不黑。你说急不急人。”

“确实急人。”小薛应了一声。

两伙人汇合后,我们返回到街上,在供销社门前转悠。

白天只有供销社能买到酒,5毛钱一提的散白酒,还有一块八毛钱一瓶的金沙大曲。经常有站在柜台前喝酒的人,买一提,一口喝掉,或者倒在白瓷碗中,一口一口地咂。供销社门前的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酒气。狗顺着墙根游逛,等候喝醉的人吐出来。一瓶好酒能让人醉一次,还能让狗再醉一次。狗一醉倒,很可能又变成酒鬼的下酒肉。我们是一伙穷人。很难买得起酒,我和小薛刚工作,每月七十多块钱工资,那几个朋友根本没有收入,一天到晚闲逛。我们只有混酒喝,想办法弄酒喝。一个夜晚,我们实在找不到酒,就用点灯的酒精兑半盆水当酒喝了。结果五个人全醉倒,躺倒三天三夜才活过来。

“噢,噢。”

又有人喊了两声。声音刚落,我们听见林场大桥那边的口哨声。我们今晚没喝酒,不想惹事。这条街上有两帮“二流子”,各占半条街。我们一般不到林场那边去。他们晚上也不过来,平常时候,两帮人保持着距离,我们听到口哨声就会停住,不再转到那边去。他们听到噢噢声也不故意过来。除非喝了酒,要找点事。一人捏一个土块,不出声地往那边走,快走近了土块一阵乱扔,那边的一伙被打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