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蘑菇挂帅(第9/19页)

血蘑菇不知江北胡子的规矩,心中暗暗叫苦,砸孤丁的棒子手一没枪二没马,穷得光巴出溜,跟一根棒子似的,为了半个烧饼也敢杀人害命,可没听说论斤卖人肉的,卖给开黑店的做人肉馒头不成?他纵然是个亡命山林的土匪,一想到要被剔骨扒皮,剁成肉馅儿当人肉馒头,也不由得心寒胆裂,面如死灰。

莽汉用皮带敲打着血蘑菇肩膀上的胎记,问道:“这啥玩意儿?咋整的?”血蘑菇一脸苦笑:“回好汉爷爷的话,这……这是胎里带,打生下来就有,咋整的我也知不道啊!”莽汉没搭腔,又指着血蘑菇瞎了的右眼问:“这个眼咋回事儿?”血蘑菇答道:“这是小时候进山,让树枝子戳瞎了。”莽汉在窝铺里转了一圈,口中嘟嘟囔囔骂道:“还他妈挺能折腾,你这戗毛戗齿的熊样,让爷爷瞅着就来气,干脆再给你扎古扎古!”说话找出两根脏兮兮的筷子,夹住血蘑菇的左耳朵,两端用细麻绳勒紧,用力一扽,把血蘑菇的耳朵抻直了。血蘑菇龇牙咧嘴,吸着凉气直作鹭鸶叫:“松一点儿……松一点儿!”莽汉怒道:“别吵吵,夹松了割不齐,更疼!”说罢拿出一把尖刀,在血蘑菇眼前一晃,作势要割他的耳朵。血蘑菇心说:“完了,招子坏了一只,耳朵再少一只,我这瓢把子还能要吗?”莽汉比画了一阵,见此人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将刀尖在他耳朵上蹭了两下,手一松,筷子耷拉下来,说道:“今天赶上爷爷高兴,先将这个耳朵存在你的驴头上,几时惹得爷爷恼了,再切来下酒!”然后找了块污糟的破布条子,蒙住血蘑菇那一只眼,解开他腿上的绳子,牵着他出了窝铺。

血蘑菇看不见路,又光着身子,饥肠辘辘,还被打得半死,整个人近乎虚脱,脚底下却不能停,稍有迟缓,莽汉便拳脚相加。强挺着走出四五里地,砸孤丁的莽汉拽了拽绳子,吩咐血蘑菇站定了别动。此时有几个人走过来,跟砸孤丁的莽汉讨价还价,随即把血蘑菇推进一个大箩筐。血蘑菇只觉箩筐快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半晌方才落地。蹾得他尾巴骨生疼,胃口往上冒酸水。不知谁把他从筐里拽出来,扯去他脸上的布条,又给他松了绑,使劲往前一推。血蘑菇踉踉跄跄跌出几步,身后铁门叮了咣当落了锁。血蘑菇揉了揉眼,四下里黑咕隆咚,只有鬼火般星星点点的光亮,周围叮叮当当的敲击之声不绝于耳,烟尘刺鼻撞脑,夹杂着阵阵臊臭,呛得人透不过气,合着被人扔进了一个大煤壳子!

有个煤把头扔给他一身臭烘烘的破衣服和一把铁镐,阴阳怪气地说:“你给我听好了,在这儿干活儿不准偷懒,吃喝拉撒睡都在煤壳子里,干得好,到年底给了工钱放你们出去;干得不好,你自己掂量着办!”血蘑菇心里头如同苦胆拌黄连,除了苦还是苦!从此跟着一群“煤耗子”在地底挖煤,额头上箍一盏铅制长嘴油灯,里边倒满灯油,借着这点光亮,在黑漆漆的大煤壳子里爬来爬去。吃饭也不按顿,一人发一个干粮袋子,饿了先吐干净嘴里的黑灰,再啃几口糠窝窝、萝卜干儿,灌一肚子凉水。他从别的苦力口中得知,此地名叫“二道沟”,周围大大小小的煤窑同是一个东家,人称“许大地主”,不仅有矿,还有良田千顷,万贯家财,乃是江北首屈一指的大户。沟中挖出的煤块十分耐烧,且无烟无味。你在炉子里放几块煤封住火,出去个两三天,回来炉子还不灭。当地人给起了个名字叫“娘家煤”,嫁过来的媳妇儿回娘家,都要带上一笸箩煤块。关外说“挖煤”是“摸煤”,“摸煤”的苦力叫“煤耗子”。地底装一架辘轳,凿下的煤块背出坑道,装入大筐,再用辘轳吊出大煤壳子。干苦力的煤耗子铲挖肩扛,在大煤壳子周围掏了无数条走势向下的坑洞,钻进去越掏越深,掏尽这个坑洞的煤,换个地方再掏,塌方是家常便饭。许大地主为人诡计多端,出了名地阴险狡诈,当地官吏、军阀在煤窑都有干股,只要有钱赚,许大地主纵然把天捅个窟窿,也没人理会。矿上的煤耗子,全是坑骗来的苦力,活着进来,死了出去,积年累月不见天日,没死的也是不人不鬼。挖够了煤用辘轳吊上去,上边才把干粮和水放下来。煤耗子们为了这口吃喝,只得拼死拼活没日没夜地挖煤。煤壳子里面一年到头黑灯瞎火,分不出昼夜,有人干活儿干累了,趴在地上打个盹儿,要是让煤把头看见,上去就是一通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