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蘑菇挂帅(第10/19页)

煤耗子都是两人一组,一个人挖、一个人背。跟血蘑菇搭伴儿的姓朴,小名叫“铁根”,二十来岁,住在一个叫“龙爪沟”的地方,爹娘二老在那边种了二亩薄田,收不收不要紧,靠着开了个小饭馆谋生,夏天卖冷面,冬天卖酱汤,做附近木营子的生意。为了多挣几个钱娶媳妇儿,他套了个驴车到二道沟捡散煤,按车给矿上交钱,再赶着驴车去外地卖,去得越远,价钱越高。前一阵子,许大地主突然抬高煤价,断了铁根他们这些卖散煤的生计,正赶上当地来了一批闯关东的灾民,两下里几百号人凑在一起,去许家大院“吃大户”,找许大地主借粮!

许家大院占了半座山,院墙上宽得能跑马,四角起了碉楼,养的炮手不下一百多人,戒备十分森严,灾民根本冲不进去。许大地主生得肥头大耳,满脸横丝肉,大光脑袋没脖子,好似一个横放的冬瓜。这日正躺在炕上,由小丫鬟伺候着抽大烟,听说有人要来吃大户,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非但没让炮手阻拦,反而吩咐手下人打开大门,走出来对吃大户的人们一抱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少爷们儿,如今这灾荒年景,谁家日子也不好过,你们吃不上饭来找我,那是瞧得起我。粮食我可以出,却有一节,吃饱了给咱家干点儿活行不行?”卖散煤的都知道许大地主是什么人,进了他的煤窑,等于进了阎王殿,再没有活着出来的,于是纷纷叫嚷:“干活儿可以,当煤耗子不行!”许大地主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不是让你们摸煤,西边那条小河沟子干透了,我想让大伙儿帮帮忙,挖开淤泥引水。”众人信以为真,在许大地主门前吃了一顿窝头,由许大地主的管家带着他们去挖河泥,说定了干完活儿一人给一斗小米。走出二里多地,突然闯出一伙土匪,把这些吃大户的全绑了,挨个儿打得半死,扒光衣服扔进大煤壳子。铁栅栏一锁,跟黑牢差不多,煤把头带几个打手,手持棍棒、皮鞭轮番看守,人在地底插翅难飞!在煤壳子里干一天活儿,说好能给一百个大子儿,但饭食、灯油的费用都得自己出,这就去了一多半。到结账的时候,煤把头告诉大伙儿,今年粮食又涨价了,许大地主格外开恩,不用你们倒找钱了,接着干活儿吧!

血蘑菇听了铁根的经历,心说:命苦的何止我一个,眼瞅着身边的煤耗子死了一个又一个,不是累死就是塌方砸死,唇亡齿寒,难免心惊胆战,打定主意要逃。铁根告诉血蘑菇,此前也有不少煤耗子想逃,饥寒不恤,疾病不问,奇苦非常,动不动就鞭扑吊打,谁愿意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可是逃到铁栅栏口便被抓了回来,煤把头用尖刀在那人的脚面上乱戳,脚丫子上鲜血淋漓,那也得接着干活儿,直到活活累死为止。铁根心里放不下家中的爹娘,时常梦见他娘端着一碗冷面递到他眼前,米面条压得如细丝一般,上面盖着辣白菜、酱牛肉片、半拉熟鸡蛋、黄瓜丝、苹果梨片,汤里裹着碎冰碴儿,眼瞅就要吃到嘴了,一睁开眼,什么都没了。

煤壳子越挖越深,地下渗出的积水也一天比一天多,煤耗子们又被派去轮班抽水,谁都脱不开。干这种活儿的叫“水蛤蟆”,光着大腿站在水里,一桶一桶往外倒脏水,昼夜不休。水里阴寒浸骨,一连几天戳在其中,谁受得了?有人站不住脚,一头栽进水里,再也站不起来。煤把头怕有装死的,用棍子把脑袋砸瘪了,这才打开铁栅栏门将尸首吊上去。即便身子骨结实的,也都是足烂腹肿、皮肉溃烂。铁根终于熬不住了,一口血喷出去,脚底下打滑跌入水中,这个人就完了。血蘑菇绝望万分,铁根这么一死,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一天到晚迷迷瞪瞪,脑子里一团乱麻,干活儿累个臭死,躺下闭上眼,就是一场乱梦,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如同行尸走肉一样。如此这般,困在地底不知多少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