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36/63页)
两人从地下上来,走入午后炙烈的阳光,他说:“要不要找个地方喝茶?”厄苏拉说:“不,我们去你霍尔伯恩的地方一起睡觉吧。”于是他们去了。于是她感到自己无药可救,因为当他礼貌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满足她的身体时,她心中竟忍不住想到了克莱顿。其后他显得十分窘迫,似乎不知如何与她相处了。她说:“我还是原来那个我。”他说:“我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了。”她想,天哪,这么说这是他的第一次。他却笑了,说,不,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只是他实在太爱她,“于是现在我感到……怎么说呢,仿佛升华了。”
“升华?”梅丽说,“多么煽情的蠢话!他把你捧到基座上当金身塑像崇拜,等他发现你有一双陶土做的脚,该多么失望。”
“谢谢你这么说。”
“你觉得我这句话是不是混合了两种隐喻,且巧妙地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梅丽自然永远要——
“托德小姐?”
“对不起,我走神了。”
“我们得回基地了。”伍尔芙小姐说,“虽然奇怪,但站在这楼顶却令人感到很安全。”
“我敢肯定事实并非如此。”厄苏拉说。她说得对:几天后,壳牌麦斯石油大楼被一发炸弹击中了。
她与伍尔芙小姐一起,在她的公寓房间里监视街道。两人坐在街角大窗前,一边喝茶,一边吃饼干,若不是有轰炸的电闪雷鸣,两人就只是一对相伴度过傍晚时光的普通妇人。厄苏拉听说伍尔芙小姐的名字叫多尔卡丝(她一直不喜欢这个名字),她的未婚夫(理查德)死于伟大之战。“我仍这样称呼一战。”她说,“虽然现在这一场更伟大。至少这一次我们站在正义的一边,至少我希望如此。”伍尔芙小姐认可战争的合理性,然而轰炸以来她的这一信仰逐渐“崩溃”。“我们仍须牢牢抓住正义和真理的核心,但是正义和真理又都那么难辨,让人不禁怀疑上帝的安排啊。”
“是呀,这哪儿能叫安排呢,不如说是走一步看一步。”厄苏拉同意道。
“再说可怜的德国人,肯定也有很多不赞成战争——当然这话在勃洛克先生面前可不要去说。但假设当时是我们打输了大战,被迫在世界经济崩溃时背上重债,恐怕我们也会像打火匣一样一打即燃的——变成比如莫斯利172那样的人。能再来点茶吗,亲爱的?”
“这我知道,”厄苏拉说,“但他们是要杀我们啊。”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应她这句话,两人听见一声“呜咿”——预示一发炸弹正向她们飞来——立即飞也似的避到沙发后面。虽然它貌似不足以起到保护作用,但两天前她们确实从一幢几乎被炸毁的房里拖出一个女人,她躲在一张翻倒在地的长软椅下,几乎毫发无伤。
爆炸震得伍尔芙小姐梳妆台上的斯塔福郡牛形奶罐直发抖,但两人都认为炸弹应是落在了她们的辖区以外。那些天她们对炸弹已经称得上精通了。
同时,她们的情绪也因为前银行经理帕尔默先生在一次出勤时被延时炸弹炸死而落入谷底。他被延时炸弹炸出老远,找到时埋在一个铁床架下面。虽然眼镜不见了,但整个人看起来相当完整。“你摸得出脉搏吗?”伍尔芙小姐问。厄苏拉奇怪,伍尔芙小姐把脉比自己熟练多了,为何要问?然后才发觉伍尔芙小姐很伤心。“是认识的人,感觉就会不一样。”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着帕尔默先生的额头,“他的眼镜去哪儿了?他不戴眼镜看起来挺怪,不是吗?”
厄苏拉摸不出脉搏。“把他搬走吧?”她说。她捉住双肩、伍尔芙小姐抓牢双踝,刚要抬,帕尔默先生的尸体,便像圣诞拉炮一样,断开了。